我的外婆是一位慈祥乐观而又坚强的老太太，是一个极具传奇色彩的红军老战士。

红二十五军西征后，盘踞在大别山的敌人像疯狗似的对大别山根据地进行了惨无人道的扫荡。留下的红军处在十分不利的地位，每天都要和敌人相遇打仗。当报务员的外婆当时怀有身孕八个月，不但和男兵一起行军打仗，而且一直坚持上机值班。

1月十二日的夜里，部队驻扎在一个小村庄，劳累了一天的同志们都已进入了梦乡。院子里偶然传来警戒战士的脚步声，北风呼呼的拍打着门窗，外婆被一阵阵的腹痛搅的无法入睡。难道是要临产了吗？因为是第一次生孩子没有经验，心里又急又怕，赶紧把爱人叫醒。外婆强忍着剧疼咬破了下嘴唇，指甲深深地掐在爱人的手背上，为的是不愿将熟睡的战友们吵醒。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外婆已被一次次的宫缩折腾的筋疲力尽。

随着“哇”的一声啼哭，外婆的第一个孩子终于降临到了人间。接生婆将仔细包裹好的孩子抱到外婆面前，啊，是一个儿子，长着黑黑的头发，红红的嘴唇，粉粉的脸蛋，多帅！外婆爱怜地把他紧紧搂在怀里，两行热泪不由自主的夺眶而出，悄悄滴洒在儿子的脸上。疲劳过度的外婆迷迷糊糊似睡非睡，耳边不时传来爱人的阵阵鼾声，他实在是太累了。大约凌晨4点钟，突然“轰”的一声巨响把大家从梦中惊醒，只听外面有人大喊：“我们被敌人包围了，赶紧收拾东西马上突围！”紧接着远外已传来一阵枪声和喊杀声。

由于情况紧急，有些电台装备无法带走，外婆和爱人抬着近40斤重的马达跑到西院埋藏好后，正准备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去追大部队时，房东大娘慌忙拦住我们说：“同志呀，来不及了，部队都走远了，白匪已经进村，正从村西头挨家挨户搜查呢。”外婆突然想起白匪怕见刚生孩子的妇女，就对爱人说：“我和孩子先留下，你一人赶紧跑，别为我俩担心，白匪是不愿见产妇的。”看着爱人依依不舍的离开，外婆立即回到屋里把刚生产后的脏东西洒在炕上，又把夜里用的马桶连屎带尿都倒在地上，弄得满屋子臭气熏天。

外婆产后虚弱又滴水未进，一点奶水都没有，可怜的孩子除了不停地啼哭就是吃着小手充饥。院外的动静越来越大，只听“砰”的一声，房门被一脚踢开，进来了两个白匪。外婆急中生智使劲掐了孩子一下，孩子哇哇大哭。只见白匪捂着鼻子，环视了屋内一周，骂骂咧咧地缩了出去。“屋里是什么人？”白匪厉声问，大娘赶紧答复：“那是我的儿媳妇，夜里刚生了孩子。”“呸，他妈的真晦气，能动的都给我干活去。”一阵推搡打骂后院子里渐渐静了下来。

那一天可真是度日如年啊，天慢慢的黑了，院子里有了一些动静，这时外婆的房门轻轻开了，一个黑影闪进来，“谁？”，“别怕，是我。”啊！是爱人的声音。外婆赶紧点燃了油灯，一看吓了一跳，爱人灰头土脸的，穿着一身老百姓的破衣裳，浑身都是草，胸部还有一片血迹，“哎呀！你负伤了？”“没有，别大惊小怪的，这是一个死人的衣服。”原来爱人离开后，正好在路边的壕沟里发现了一位刚被敌人流弹打死的老大爷，赶紧换上他的外衣。

正准备乘天黑去找大部队时，警卫班的两个战士也化妆成老百姓赶到了。几个人在夜风中悄悄地摸出村子，寒风阵阵袭来，冻得外婆浑身直打哆嗦。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部队转移的方向追去，一口气跑了几十里地。突然附近传来清脆的枪声和狗叫声，熟睡的孩子被惊醒，哇哇的哭声引来了敌人。“站住，什么人？再跑开枪了！”外婆赶紧唔住孩子的嘴，子弹嗖嗖地在耳边穿梭，狗叫声越来越近，几个人就地卧倒在一个土坑里。一位小战士说：“我掩护你们，电台也不能少了你们。”说完小战士已经朝反方向跑去，枪声和狗叫声也渐渐远去。

她们摸黑进了一个小村庄，在一个破草屋前轻轻敲了半天门，屋里才有了微弱的灯光，一位大嫂探出头来问到:“你们是什么人?”外婆赶紧压低嗓子说“红军，正在追赶大部队，想找点水喝。”大嫂一听马上把她们让进屋，屋里一片狼籍。“都是那挨千刀的白匪，白天来扫荡，抢粮食抢东西。”大嫂一边骂着白匪，一边拿破碗倒了两碗水。外婆低头看了看孩子，糟糕!小包被上一片血迹，赶忙打开一看，孩子正在安详的睡着，丝毫未损。那么一定是抱她的小战士负伤了，当时雨水血水混在一起，湿呼呼的没有发现。

爱人咬了咬下嘴唇和外婆商量:“你的身子太虚弱了，如果再带着孩子恐怕咱们很难追上部队，干脆把孩子先存放在这位大嫂家吧?”于是外婆和爱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向大嫂讲述了她们的困难，请她收养几天孩子，大嫂点点头接过孩子。

外婆心如刀割强忍着泪水亲了亲可怜的孩子，又从脖子上取下她娘留给她的唯一纪念品(一把小铜锁)，悄悄地戴在孩子儿的胸前。然后喝了几口水，狠了狠心，头也不敢回地冲出大门。

外婆十分惦念孩子，经常在梦中见到孩子哭泣着找妈妈，一个月后，当外婆兴匆匆地来到那个小村庄时，眼前的情景真是惨不忍睹，所有的房子全被白匪烧光，断壁残墙中遍布着尸体。大嫂的草屋已是一片废墟，但是找遍全村也没见到大嫂和孩子的踪影。

(朱绍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