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淝水之战研究
东晋孝武帝太元八年(公元383年)发生在古寿阳淝水间的淝水之战,是“以少击众、以劣势对优势而获胜”(毛泽东:《论持久战》)的典范战例。它是一次波澜壮阔的军事战争;一场精彩经典的军事战例;一部辉煌灿烂的军事史诗。
淝水之战不光是战争双方的军事角力,交战中苻坚的“半渡而击”之计和谢玄的“混水摸鱼”之策,都是军事谋略、智慧的争斗。在战争中凝炼的“投鞭断流”、“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等军事成语典故,对丰富军事文化的内涵具有重大意义。中国军事兵法典籍中提出的决定战争胜负的三大要素:“天时、地利、人和”在淝水之战中得到了生动的体现。此次战争双方的胜负经验总结,给军事理论的研究提供了鲜活的佐证。
一、淝水之战的战略意义
八百里秦岭携手千里长淮,固守在中华中部版图上,一条大淮河,成了中国南北方的分界线,人们常常记得民间流传的“南人吃米、北人吃面”之说,而“北人骑马,南人驾船”之说,也道出了南、北方人不同的传统风俗和生活习惯。
淮河中下游水量充沛,河道宽深,自先秦以来即为重要槽路。东晋南北朝时期,无论是北方水师进军淮南,或是南方政权北伐颍口(今安徽颍上县东南),这段河流都是利用率极高的干流槽路。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苻坚正是看准了淮河的重要战略地位,才毅然发动了淝水之战。就其军事战略层面而言:其一,夺取淝水,等于打开了东晋都城的门户。其二,夺取淝水后,可直取庐州(今合肥),经巢湖入江,进逼建康。其三,夺取淝水后,陆路经曲阳(今定远县西北)钟离(今凤阳境)叩关钟山,兵临城下,成三面夹击之势,直接威胁东晋安危。
就其经济层面而言:其一,淮河沿岸,气候温和,雨量丰沛,东汉时期,庐江太守宋璟治芍陂,推广牛耕,促进了淮河南岸的开发。其二,寿县出土的连版“楚爰”,证明了寿县钱币铸造中心的地位,而秦墟早期古窑的陶器则证明了沿淮手工业的相对发达,商贸经济的繁荣。据《汉书·地理志》记载:西汉末全国人口5959万人,而淮河流域人口大约有1448万人,几乎占了全国总人口的1/3。寿春县(今安徽寿县)也成了流域地区著名的商业都会。其三,古颍州(今安徽阜阳)是皖北重镇,著名的粮食集散地,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中游地区的“秦墟”和“钟离”古国,自春秋中期后便成了战略要塞,吴楚重兵争夺之处。淝水之战如秦军突破淝水,占据淝河,那么不仅妥善解决了继续南下的粮草供给,也为日后夺取沿江江南,统一全国奠定了雄厚的物质、经济基础,提供了强有力的后勤保障。苻坚正是出于这种大战略的通盘考虑,才决然发动了淝水之战。
二、淝水之战的战争性质
战争性质,就其誓学意义而言,即是战争伦理问题。 “探讨军事思想也好,军事事件也好,军事人物也好,都是从能否推动社会发展,促进中华民族进步的作用出发,实出确实对国家进步、人类文明有益的重大事件,而不囿于眼前利益”。我是极为赞崇这一观点的。
几千年的中国历史发展史,反复的改朝换代都是通过战争手段来运作的。推动这些战争的动因很多,但首当其冲的一条理由就是:国家的统一和分裂。为此,我们判定战争性质的重要标准之一就是统一和分裂。
秦始皇通过战争结束了分裂,建立了中国第一个中央集权的大秦帝国。经过一系列重大变革,推动了中国社会的进步和繁荣,人民亦休养生息,有了相对稳定的生活。对此,谁能断言秦始皇的统一战争是非正义的呢?
“楚汉相争”,刘邦建立了大汉王朝,才有了后来的“文景之治”和汉武帝的“江山一统”。唐朝统一,开放,铸就了举世瞩目的“贞观之治”。
所有这一切都告诉我们,统一使国家经济繁荣,人民生活幸福安宁,分裂则阻滞社会发展,阻碍人民生活改善,因此,凡一切为国家统一而发动的战争均代表了人民利益,推动了历史变革,都是可以被认为是有进步意义的战争。
淝水之战该怎么定性?自古以来,由于几千年封建正统观念的制约,苻坚都被认为是“目光短浅、狂妄自大”而受到非议,尤以北宋武学博士何去非所撰《何博士备论》为甚。“所谓悖于其所兴者三者,不惩魏人而再举之退败,而求济其天命未改之晋,一也。忘其氐羌之丑类,求袭正统而干授天命,二也。溺于鲜卑中我以祸,而忘其为社稷之仇,三也。”
何去非在“备论”中认为苻坚发动淝水之战有三个背理之处。一是两次击败北魏而未乘机消灭它,反而攻打尚未穷途末路的东晋,故以东晋系正统,气数未尽,天命难违之论否定了苻坚。二是“忘记了自已是异族丑类,妄图承袭正统违犯天命。他以近乎漫骂的语言诋毁了苻坚。三是受鲜卑旧族头领的蛊惑而忘了他们与自已的亡国之仇。此论到有几分公允,道出了苻坚战败的一个重要原因。但纵观全局,何去非对淝水之战的性质做了不符实际的结论。
由于《何博士备论》是一部以朝代和历史人物用兵得失为中心的评论集,“议论纵横,颇多精见,在国内广泛流布,日本、瑞典亦有译本流传,又被收入《四库全书》,故尔影响很深,对苻坚淝水之战的否定几乎成了定论,但这个结论并不公允。《兵书战策》的编者在《何博士备论》的简介中明确指出:“对战争并不单简单地以肯定或否定的观点看待它”……关键在于是否合乎“德”与“道”。依据这一观点,才能正确评论历史人物的功过得失。这就告诉我们,评价战争当事人物,应以客观时势本质为依据,而决不能“成败论英雄”。
苻坚在发动淝水之战前,南北方长期处于动乱之中。
公元304年(晋惠帝永兴元年),匈奴贵族刘渊在山西自立。公元311年(西晋怀帝永嘉五年),刘渊攻占洛阳,捉怀帝司马炽,史称“永嘉之乱”。公元316年(西晋愍帝建兴四年),匈奴兵攻占长安,西晋灭亡。羯、鲜卑、氐、羌族纷纷起兵,在一百三十多年时间里先后建立了大大小小的王朝,史称“五胡十六国”。
公元357年(东晋穆帝升平元年)苻坚杀苻生,自立为“大秦天王”。苻坚任用汉人王猛,并一年内升调五级,做到尚书仆射。
苻坚和王猛大胆改革,国力日盛,公元370年(东晋废帝太和五年)灭鲜卑前燕;公元371年(东晋简文帝咸安元年)占东晋汉中;公元373年(东晋孝武帝宁康元年)占东晋成都和梁益二州。公元376年(东晋孝武帝太元元年)灭前凉,又占领甘肃西部和新疆南部,并灭了代国,统一了北方。
苻坚平定战乱,统一北方,这对长期处于“五胡十六国”的战乱局面,无疑是一个历史进步。这统一、安定、发展的大好局面,不仅为苻坚南下增强了自信,勃发了雄心,更为即将开始的统一全国之战奠定了良好的经济基础和物质保障。即合于“德”,亦合于“道”的淝水之战正是在这种外部条件基本成熟时的重大战略决策。而江南东晋王朝,偏安一隅,无心北伐,苻坚的南下正是为结束南北分裂局面所做出的努力。据此,我们以为苻坚发动的淝水之战,主旨在于争取统一,结束分裂,这无论从主观还是客观上判断,此战性质虽不能武断地称其为正义之战,但如果成功,无疑是一种历史的进步,有着重要的积极意义。
至于何去非谈的“逞其氐羌之丑类,求袭正统而干授天命”之说更是荒谬!中国少数民族统一全国建立王朝之例不在少数,元大帝的拓疆称霸,满清王朝的康乾盛世不都是由北方少数民族发动统一全国之战而改朝换代的吗?当蒙族、满族人建立了大一统的封建王朝后,无论蒙满还是汉人,不都三叩九拜长呼万岁么?那时还有谁敢说“逞其蒙、满之丑,求袭正统而干授天命”呢?苻坚淝水之战的失败,只是他战略决策失当和战术指挥失误的结果,不能成为战争定性的理由。就战争定性而言,淝水之战都是力图历史的进步,是历史发展的必然。
今天我们重新研究淝水之战的性质,旨在还原战争的本质特征,还原以历史发展战略大势为依据的判断标准,即不能成败论英雄,也不能简单的以“政治延续”和“利益冲突”定事非。只要是促进历史进步,带给人民安定生活,无论是谁挑起的战争,都不该简单的肯定和否定。 (上)
(刘化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