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书法》2016年第3期刊载宁波籍女书法家胡朝霞一幅书法作品,写的是正阳关《观澜亭》长联,赏读之余,激起胸中无限波澜。一座闲亭,千载文章。有“七十二水汇正阳”之称的淮上古镇,从古至今,引来多少英雄豪杰竞相登场谢幕,留下多少令人唏嘘不已的故事。随着岁月的流逝正阳关观澜亭早已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一副楹联却传唱不衰,把人们记忆的闸门打开,那些关于正阳关的零零总总,一时间拂也拂不去,总想说点什么。
正阳关《观澜亭》长联,是一组颇值得玩味的文字。联曰:
世虑正消除,到绝胜地心旷神怡。说什么名,说什么利,说什么文章身价。放开眼界赏不尽溪边明月、槛外清风、院里悠琴、堤前斜照;
湖光凭管领,当极乐时狂歌烂醉。这便是福、这便是慧、这便是山水因缘。涤尽胸襟赢得些萧寺鸣蝉、遥天返棹、平沙落雁、远浦惊鸿。
正阳关地处淮河要冲,饱受水患的威胁,淮水安澜一直是人们的心愿。静观淮水安澜当是“观澜”的本义。当淮水东去、波澜不兴的时节,堤内蒹葭萋萋,堤外田畴万顷,近处禅寺钟鸣,远望帆樯阵阵,伫立观澜亭上,难免诗兴勃发,万千胸臆为之一吐。宦游之人到此,更是感慨系之,庙堂江湖之心尽可暂且放下,烟雨红尘之念亦当付与流水。于是,达观旷放一回,舒展双臂做一次接舆楚狂未尝不是人生快事。
这副长联的作者已经无从考据,长联一百零二字,节奏分明,对仗工整,寓景于情。从长联意境可以推断,作者人生阅历丰富,宦海浮沉,见惯世事悲欢,所以直抒胸臆,说尽了许多人想说的话。而这样一副长联得以镌刻于观澜亭,可知作者也不是等闲之辈,当是宦游归来的乡贤。同样,观澜亭有了这样一副长联,则顿然生出万千意象,于无边的野趣之中,远离尘嚣,尽释观澜之意。是呵!只有淮水安澜,政通人和,物阜民丰之际,归闲之人方才有此充满禅意的达观之慨,即使抒发的是一种小我情怀,也更容易引起共鸣。
正阳关,淮南古镇,自古以来为交通要津。淮河南北两大支流淠水、颍水交汇于此,故有颍尾之名。《左传·昭公十二年》载:“楚子狩于州来,次于颍尾。”昭公,为鲁昭公。《左传》以鲁国国君年号纪年,昭公十二年即公元前530年。这一年,楚灵王亲率大军进逼淮河流域并征服州来,州来国成了楚国的猎物,从此被纳入楚国的势力范围。楚灵王这次兵伐淮南是一场有准备的长途奔袭,他占领颍尾(正阳关)之后,把大本营设在这里,指挥楚国大军继续兴兵北上,直奔徐国而去,把楚国的势力范围扩展到淮河下游与黄淮之间。楚灵王征服州来的这场战争把颍尾(正阳关)推上了历史的前台,从此,有关正阳关的历史故事不断上演,好不热闹!如果以此为起点,则正阳关走入中国历史迄今已长达2546年了!既然楚灵王把正阳关(颍尾)作为大本营,则它的通衢大邑地位形成的更早。可以推想,中华上下五千年的文明史中,正阳关早已参与其中,见证了这座淮南古镇的荣光,也是淮南历史的骄傲。
或许,以颍尾之名登上中国历史舞台的正阳关已经注定了它的历史宿命,无论以后它叫正阳、羊石、羊市还是颍口,都与中国历史上南北纷争的战事结缘。从汉末到三国两晋,再到南北朝以及唐宋,它经历过的大小战事只怕数也数不过来。北方政权历次南下,正阳关几无例外成为争夺的最前哨,因此,对垒双方对正阳关都极为看重,丝毫不敢懈怠。以淝水之战和后周南唐之战为代表的著名战事,进攻一方均先克正阳关,再合围寿州城,正阳关与寿州城并提,一次又一次地粉墨登场,一次又一次地上演着悲壮的历史故事。
众水归津之地,商旅往来、舳橹相继才是正阳关的基本色调,烽烟散去之后很快回归商贸重镇的本位。在水运是大宗商品可供选择的唯一方式之下,大别山区的毛竹编列成竹排,沿着淠河、史河源源不断地进入淮河,每一列竹排上都满载茶叶、栗子、竹木制品等山货,正阳关是打尖歇脚的地方,更是万商云集的码头。这里水路可以通江达海,陆路可以通州达县,上游的山货在此分销,下游的窑货、土产也在此分销,行商坐商各有一席之地,集市繁荣,旅馆客栈应运而生,商贾行旅,舟车络绎。独享这一优势,正阳关一直是寿州境内首屈一指的通衢大邑。
明宪宗成化元年(1465年),正阳设立收钞大关,这是朝廷在淮南首设关榷。明《嘉靖寿州志》载:正阳“商贩辐辏,利有渔盐,淮南第一镇也。今设有收钞关。”钞关始于明代,通常设在重要水陆交通要道,主要是对过往商船征收货钞。正阳的水陆要津地位正是朝廷设立关卡的原因。朝廷设立收钞关,是对正阳关地位的肯定。当时设在运河以及主要江河上的钞关不过十三处,正阳关是淮河上设立的唯一一处收钞关,正阳关之名日益响亮,并且传播很远。青岛市有著名的“八大关”路,其中便有正阳关之名。
钞关的设立进一步巩固了正阳关的经济地位。与之相应的官方机构也相继建立,巡检司衙门、驿传、递铺、公馆(官方办事场所)等等的出现,则提升了正阳关的政治地位。在王朝政治时代,政治经济地位往往是相互促进的,各类商行货栈纷纷设立,正阳关的贸易往来与日俱增。因为“正阳镇陆路东通府城,南通六安州,西南通霍邱县,西北通颍上;水路上通汝颍,下通洪泽湖”(《光绪寿州志》),明清两朝,正阳关的政治经济地位一直得到不断加强,鼎盛时期的正阳关设有八省会馆,是远近闻名的商贸重镇。
从明宪宗成化元年(1465年)设关到清代咸丰七年(1857年)太平天国英王陈玉成所部占据,经过近四百年的发展,正阳关城垣基本成型。太平天国之后,同治五年(1866年),寿州知州施照祥准许修筑关城,经过一年多的努力工程告竣,城楼高耸,城垣雄峙,面貌一新。今存额首“淮南古镇”、“凤城首镇”的解阜门、拱辰门便始于此时。同治年间修筑关城是一项浩大的工程,观澜亭当建于此间。遥想当年,观澜亭下淮水汤汤,帆影点点,鸥鹭翔集,何等壮观!千百年来,淮水安澜一直是沿淮人民心中最大的祈愿,观澜亭寄托了人们平息水患的期盼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然而,雄伟的正阳关城最终还是为水患所毁坏,观澜亭更是遗址难寻,留下千古怅憾。
如今,随着上游淠史杭蓄水灌溉工程的完善,淠水已经沦为季节性河流,放排人结伴而行,喊着号子顺流而下,正阳关万商云集的场景也不复存在。唯有淮水静静地流淌在正阳关城下,似在叙说那悠远的往事。登临长堤,劲风扑面,淮水一线,不见往昔帆影,闻得驳船机声轰鸣。穿行在正阳关大街小巷,那些岁月磨洗过的一砖一石都是历史的见证。商铺林立,人头攒动曾是司空见惯的场景;酒肆招摇,灯火辉煌的夜生活并未远去。心里在叩关轻语:历史,在你的身边匆匆走过,留下痕迹依稀;文化,是你独享的标贴,只消轻轻擦拭便可光彩照人。在迈向现代化的进程中,千年雄关不甘沉沦,自当重拾历史的荣光,奋发图强。
观澜亭,期盼你的重生;正阳关,期待你的腾飞!
(姚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