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堂兄周荣道,家住山区,比我年长十八岁。
一九四五年的春天,鸟语花香,春光明媚,他穿着军装,戴着军帽,来到家兄开办的私塾。他肩阔腰圆,身材魁梧,一脚跨进大门,家兄便急忙迎了上去。俩人亲切地轻轻握手。家兄吩咐:“荣永,还不快喊大哥!”我站了起来,胆怯地喊了一声:“大哥!”他看了我一眼:“今年十几岁了?”“十三岁。”“读几年书了?”“春种结束,刚刚来读。”“好好读书,长大了报效祖国。”堂兄对我说。
说话的当儿,教室里鸦雀无声,同学们一个个睁大眼睛,看着这位威武大汉,我踮起脚尖,高高举起手,怕也够不着他的帽沿呢!
堂兄走后,家兄滔滔不绝地向同学们讲述了一段他的精彩故事——
同学们,刚才来我们私塾的这位新四军战士,是我的堂兄周荣道。他自小家里很穷,十一岁替人家放牛,只管吃饭,一分工钱也不拿,因为他的饭量很大。他家没有耕牛,父亲扶着犁梢,他背着绳索,耕起田来比老水牛还快。农村每家都有一个场,但石磙子很少,用起来要从这个场拉到另一个场,遇上沟坎,还得有人推;他却一个人抱着,像抱一个大冬瓜。有一年,他在一家舂米厂做工,干的活比别人多,拿的工钱却比别人少,因为他的饭量特别大:一顿干饭至少吃三升米,一顿稀饭要喝一大盆。小气的老板娘打算辞退他。他听到了这个消息,半夜起床,悄悄地把一个个石碓垒了起来,直抵房顶。第二天一大早,伙计们起来干活,发现石碓垒起来了,赶忙向老板报告。老板一听就明白了,不仅没有辞退他,还答应给他高过别人百分之二十的工钱。他高高兴兴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轻轻巧巧地把一个个石磙抱了下来,放回原处;伙计们站在一旁看着,有的伸出了舌头,有的翘起了大拇指。
一九四一年,荣道参加了新四军,扛枪打鬼子,再也不愁穿衣吃饭了。
一九四三年,侵占巢湖、无为的日本鬼子对银屏山地区展开了疯狂的大扫荡,烧杀淫掳,无恶不作。他们掌握了荣道父母所住的山村,把两位老人逮了去,强迫他们交出儿子。两位老人宁死不屈,严辞怒骂,最后被鬼子剜心而死。国破家亡,血海深仇,岂能不报?这年秋天,玉米、高粱快要熟了,鬼子又开始大扫荡,一是破坏秋收,二是梦想剿灭新四军,活捉周荣道。天空、飞机狂轰乱炸,地面、机枪、大炮不停扫射;正面作战,新四军只有步枪、大刀、手榴弹,如何是鬼子的对手?于是,智谋对战,敌退我追,敌驻我扰,敌疲我打。一天中午,赤日炎炎,扫荡了两天两夜的鬼子驻扎在一个村里休整。周荣道穿上便装,腰间别了一支短枪,袖筒里藏着一把匕首,一个人悄悄地来到村里。排长知道他要干什么,既不询问,也不阻拦,悄悄地跟在他后面,等待着又一个奇迹的出现——以前,他曾经一人多次神出鬼没地潜入敌营,杀死十四个鬼子和八个伪军,还缴获了两挺机枪和十支步枪。他穿过一片玉米地,来到村边二百步处,发现一个伪军,手里端着长枪,站在路边放哨,他像猫儿一样出现在他的背后,一只胳膊勒住了他的脖子,一只手抓住他的头,只一扭,“咔吱”一声头断了,伪军倒下去了。他继续向村里逼近,发现村口一个搭着“猪耳朵”的鬼子,端着枪,不停地东张西望;只见那鬼子一扭头,他一个箭步跨上去,采取同样的手法,那鬼子也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村里静悄悄的,空气里弥漫着阵阵血腥味和老百姓尸体的腐臭。他走进一家堂屋,发现七八个鬼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呼呼大睡,象一头头死猪,墙边靠着两挺机枪和十几条步枪;他一脚踩着一个鬼子的胸膛,只一使劲,“咕噜”一声,那鬼子七窍冒血。一连七八脚,七八个鬼子都回东洋老家去了。他向一间里屋走去,发现一个特别壮实的鬼子,腰间挂着一把东洋大刀,伏在桌上睡着了。他跨上前去,一把抓住头,也是一扭,不料那家伙竟一下子跳了起来,反手抱住了他。两人正在厮打,排长走了进来,一匕首捅进鬼子的后背。他俩不敢恋战,周荣道扛了两挺机枪,排长背了四条步枪,两人钻进玉米地,来到一个小山坡,架起机枪,对着村里的鬼子“嗒嗒嗒”扫了一通,紧接着鬼子的机枪响了,迫击炮也响了,像爆竹店起火似的,热烈地为他俩凯旋送行。
“向新四军伯伯学习,向英雄学习!”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口号声……
我和堂兄只匆匆见过一次面,七十多年过去了,他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和英勇无畏的形象,时时闪现在我的眼前,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周而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