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我的姥姥,我想先说说姥姥家的那口大黑锅。是那种看上去很脏、很旧的锅,但煎、闷、煮、炸……皆难不倒它。
每次去看姥姥,我都会注意到这口黑锅。若去得早,锅下便烧着柴,被火烤的啪啪直响;若去得迟,锅上会压着一块厚重的,渍满油的木板。
似乎这口锅,不是被烧着、就是被压着。尽管如此,姥姥还是用它为家人做出一道道精致的菜。她弯着腰、站在锅的前面,烹饪她的菜肴,如同经营她波澜不惊的人生和多姿多彩的生活。
你不去问她,姥姥永远不会和你说起这个家曾经的事。就像她至今也没有告诉我,那口锅她用了几年。
姥姥什么时候说曾经的事?——在她最开心、振奋的时候。她兴致来时,就会爆发出“哈哈哈!”类似于孩子般的笑声。
她还总是不停重复一句话:“说句好听的……”
姥姥开心时,总是说那些好听的话。说她自己是如何如何的幸福、家里人是如何如何的能干。因此,人人都爱姥姥。
不过姥姥可不是个完人,她也有不足。
自我出生到现在,从没有见过姥姥愠怒、连因不平而大声说话的事情也没有过。说句好听的,姥姥和善大度;说句不好听的,姥姥是个和事佬。
此外,说句好听的,姥姥童心未泯;说句不好听的,姥姥是个老顽童。
姥姥早上会早早地起来,走很远去散步,回到家后会迫不及待地告诉所有人:哪儿的花开了、谁家的小狗生崽了。每天晚上她则会穿上亮色的衣服,去步行街跳广场舞。姥姥不驼背,走路快、说话也快,附近的小孩都爱来找姥姥玩。老人家中,也常说姥姥是身体最硬朗的。更有甚者谬赞姥姥“皱纹也透着精神”呢!
一次我手机里放《葬花吟》这首歌,我跟着曲调哼,姥姥一听,也跟在那里哼唱。引得姥爷、舅妈和妈妈欢笑道:“你怎么还学泽睿啊?”姥姥说:“你们不知道。我年轻时最喜欢唱曲子了,烧菜也唱、上班也唱、干活也唱——唱的还好听!说句好听的,要是那个时候有《星光大道》,我上了也许还是个明星呢!”听完姥姥的话,我们一屋子的人笑得合不拢嘴。
姥姥就是这样的人。慈祥、可爱。
今天我又回姥姥家去看她了。
下午因为要走得早,没办法吃晚饭。姥姥就带我上街去,说要给我买汉堡。其实我早已不爱吃汉堡了,但为了让姥姥觉得我愿意陪她,还是愿意陪她逛。
我比她高出一头,就故意弯着腰,听她说话,她笑着把街上的店铺一一指给我。然后又说了许多好听的给我。她说的时候很激动,虽然有好几次我都觉得那不是我,但我愿意为姥姥成为她口中那样的人。
在回家路上,姥姥突然问我:“下星期来吧?陪我去看看灯展吧!”
回头看见姥姥在笑。一时泪涌出了。
街上。和我一般的青年人,独行的,玩着手机;同行的,不是情人就是朋友。和姥姥一般的老年人,独行的,低头叹息,同行的,都是些老人。
姥姥的笑,一下子让我觉得我像是犯了什么罪。
我想这次我一定要说句好听的,说一句最好听的给姥姥。
我说: “下周我一定来看你。我和你一起去看灯哦!”说完了,我忍着,不哭。
姥姥也说了句好听的:“别人陪我都不去,我就要你陪。你能陪我说话,不会低头玩。”
今天下午。一个青年人陪着老人在街上说说笑笑。
说句好听的,他真孝顺;说句不好听的,他可真是无聊。
无所谓,我爱姥姥。
(田家庵·许泽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