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高中那会,学校离家二十多里地。不通公交车,也没有自行车,来回全靠步行。好在,平时都住校,周末才回家一次。润一润干涩的肠胃,再背回够下一周吃的米、馒头和咸菜。
那时候,家家都穷,学校食堂很少做饭菜出售(做了也没人买得起),主要给学生提供蒸饭的方便,一顿2分钱。学生上课前,就把米淘好,将饭盒放在食堂的大蒸笼里,放学了直接去拿饭盒。那米在水里泡了半天,蒸出来的饭总是嘁嘁喳喳的,像豆腐渣一般,没有了半点米的柔韧和香气;从家里带去的馒头,也得放蒸笼里蒸热了吃。由于蒸的时间过长,总被汽汗水淋得稀汃汃,没了馒头味;咸菜只有吃凉的。吃着吃着就长霉了或变酸了。一天三顿,一年到头都如此。叫现在的孩子看来,那日子一天都不能过。但我们只有那样过。一周下来,总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似的难受。所以,尽管学校离家很远,也不愿意周日下午就回学校去,总想在家多呆一会。
为了不误周一早晨的课,我必须要五点钟出门。夏天还好,天已大亮;冬天那时候,外面还是一片漆黑。再加上冷风嗖嗖地吹,真有点阴惨瘆人。而我从家里出门,还要走三四里的田间小路,才能走到大路上去。这三四里的田间小路,被淹没在田地中央,四面散布着大大小小的新旧坟头。就是壮汉黑里走,都会汗毛直竖,更何况我一个胆小的女孩子呢。
那几年,我的母亲病着,床都起不了。两个哥哥在军营,姐姐已是嫁人,小弟也在读书。家里轻重大小活儿,全落在父亲一个人身上。他一年到头没睡过囫囵睡,无论冬夏,都是五点钟起床,伺候母亲,担水,做饭,喂猪。忙完家里忙地里,跟陀螺似的。可能因为生活的重压,使得开朗的父亲,变得异常木讷和沉默。他除了没日没夜手脚不停地忙活,很少开口说话。
第一次走夜路,是高一的第一学期。虽才初冬,已颇冷。早晨五点,门外像被黑幕包裹着,不露一丝光亮。我几次打开门,又几次关上,如是犹豫了十来分钟。父亲早已去厨房忙活了。母亲躺在床上说:“丫头,我也不能动,你大(父亲)还有那么多活,没人能送你。你自己走吧,世上没有鬼,不要自吓自。”听了母亲的话,我才硬着头皮钻进黑幕里。
拐过屋山头,没多远,就有几座坟。我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栗了一下。不是冷。是怕。腿像被人从后面踢了一下,一阵踉跄。我两眼直视前方,僵着脖子,头不敢稍微偏一下,像木头人一样,机械地向前迈着步子,直感到浑身冒冷汗。直到听见大路上有人说话,身体才活络过来,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向大路拐的那一刻,我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我看见一个黑影,在我身后几十米处站着。但我没有惊恐,因为虽然看不出人的面影,但我能认出,那是我伟岸的父亲的身影。我鼻子一酸,差点流下泪来。但我忍住了,迈着大步走上了大路。
第二周,父亲又在那样的早晨,在我身后的黑影里送我上学。他同样没有说,我送送你。
后来,每周一早晨的那段夜路,我都走得步履平稳,内心坦然。因为我知道,父亲肯定走在我身后的黑影里。
(潘集·武 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