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日落的很晚,我走在街上,忽然看见地上有一片落叶,俯拾之际,又飘落了几片。抬头看去,郁郁葱葱的梧桐枝干之间,已经有了一些开始泛黄的叶。盛夏还远远未至,隔三岔五有一股冷空气到来,带来倾盆大雨和片刻清凉,仿佛秋天一直在潜伏着,等待着,直到用落叶满地的景象让人猛然一惊,触发人们的伤感。
我曾经疑惑过,为什么古代把祭祀太阳这一重要的仪式放在寒冷的冬至,一个夜晚最长的日子,而不是放在骄阳正高的夏至。在大太阳底下,围着熊熊的篝火,吟唱着远古而来的歌谣,在汗水和热浪之间跳着战舞,对太阳顶礼膜拜,感谢它赐予青郁的森林、殷实的麦子、香甜的瓜果,感谢光明与温暖,感谢这生机勃勃的世界。我甚至想象过,如果不是萧瑟的冬至,祭祀太阳的庆典是否就不会渐渐被人遗忘,直至凋零在过去的时光。
握着这片飘落于夏的叶子,我有些明白了,古人诚不欺我。从夏至开始,白天一天天变短,起初还不觉意,三伏天的燥热让人忘了思考,秋老虎的余威也令人难熬,直至一夜秋风紧,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不知怎么,我又想起了两鬓已经斑白的父母。自己太过疏忽,父母的白发,也不是现在就有的。懵懂的年纪,妈妈还笑着对我说,快看有一根白发,快帮我拔了。我便踮起脚尖,一根一根地寻找,找到了拔下来,还有一点欣喜,仿佛找到了什么珍宝。后来,白发由一根变成了一下好几根,妈妈也不让我拔了,而是和秀发一起编进发辫。再后来,染发盛行,印象中妈妈的头发一直都是栗色的波浪,爸爸的头发一直都是乌黑光亮,岁月仿佛没有流走过。有一天,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老家,有一堆工作上的牢骚想倒给爸妈,却突然发现,爸妈苍老了许多,白发也占了上风。属于他们的季节,太阳已渐渐倾斜、远去,而我在他们的夏日里,却是那么不懂事的孩子。
叶子从我手心里滑落。桐叶始落于夏,白发始发于青年。我想,趁现在,我要记下每一片绿叶的样子,记下每一天阳光的温度,在漫漫秋冬到临之际,心中依然充满着感激与温暖。
(田家庵·陈自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