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起之死(连载十)
魏军临近了。我立即命令司马屈重率两万士卒,打着我的旗号,死守州邑。我则把五万将士分成两大一小三个部分,两大主要力量由我和左司马季叔向率领,乘夜到距州邑城外十里的东西两侧埋伏。第三部分由右司马田乞在沁水北埋伏,准备劫取魏军在沁水北的大寨。我与屈重约定,他必须坚守到正午,当魏军开始吃饭时,我将率伏击部队突袭魏军,屈重立刻出城夹攻。一旦楚军与魏军大战,田乞立即率队攻寨,断敌退路。我断定,魏武侯远来疲惫,怕被我突袭,不会逼近州邑扎营。
果然,魏武侯和公叔畏我声威,一过修武四十里,就离沁水不远修筑营寨。只派出少量部队过河到州邑城外探听虚实。
手下有人建议乘夜劫营。我没同意,这个时候,魏军是最警觉的。但我下令派出两支精干小队,夜里骚扰魏军大营,决不让他们养精蓄锐。
天亮了。州邑的郊原是浓浓的大雾。远远就听到魏军的大寨鼓响。对这鼓声,我再熟悉不过。但今天这鼓声,不坚定,不干脆,拖泥带水。也许是远来的疲惫,加上楚军夜晚的骚扰,使士兵精力不集中。
第六通鼓响了。这次是所有的征鼓一齐擂响,沉闷的声音让大地颤动,魏军开始渡河进军,两个时辰之后,他们已经在州邑城外列阵完毕。
远远眺望,州邑城上到处飘扬着旗帜。我不知道,魏武侯看到那北门城楼上舞动的吴字帅旗是何心情。
魏军开始攻城了。
雾渐渐散去,太阳的金光蓦然把大地照得闪亮。这里看不到州邑城的攻防战,但不断传来的鼓声、攻守的喧嚣声和大地的震颤,让我能感受到战场撕杀的激烈。而全神贯注戒备的将士和我一样,手心汗出,心跳加快。身边的几个副将坐立不安,不断看我。我虽然热血奔流,但却平静如水,只是让眼力好的士兵爬到树上了望,让前去侦察的斥侯每隔半个时辰报告战情。
太阳已到正午,州邑城前已经听不到鼓声。斥侯紧急回来报告魏军已经轮班吃饭。按照约定,我一挥令旗,战车开始前行,所有的士兵按照演练已久的队列,紧跟战车。大军突进!
眼前已经看到魏武侯那高高的君旗和公叔的帅旗。我拔出楚王剑,高高举起,大喊:“立功的时候到了,杀魏军!”
两边的突袭部队发出了冲天的怒吼,而州邑城楼上也擂起了战鼓。很快,城门打开,战车和士兵蜂拥而出。
而两边夹击的楚军在我的指挥下,如两股洪流翻滚着巨浪,在阵阵喧啸中急速卷向魏军的中军。
这冲击力异常凶猛,要荡开一切阻挡的力量。尤其是平素那些国君赏宴坐后排的将士,此时更是勇猛如虎,将领兵,兵追将,高举着盾牌,在阵阵箭雨中冒死踊跃前突。尤其是几十个士兵,嘶吼着冲到最前面,在敌人的盾牌阵前竟然一跃飞起,面对着密密麻麻刺来的长矛,剑在他们的狂吼声中划出道道光环,这些长矛竟然咔咔咔寸断!随即,他们跃入了敌阵。而战车群也已经在疾速狂奔中收不住马步,马被防守盾牌死死抵住,瞬间在长矛的锐刺下倒地,而战车却带着巨大的惯性高高腾起,翻砸向敌阵。车上的人也飞进敌群,立刻落入矛剑丛林。
魏军中军的防守阵营被冲开了,更多的荆锐军冲进了敌阵。
守卫中军的是魏武卒。他们临危不乱,冲不散,打不乱。而我所训练的荆锐军,也是伍伍一列,在伍长的率领下,展开攻击。双方的战车在绞杀,剑砍矛刺,戟割殳砸,战场上到处是兵器的剧烈撞击,鼎沸的吼声,窜跳的队列,迸射的鲜血。炽烈的阳光下,不断挥舞的兵刃在天空中闪烁,瞬间交织成片片光幕。汗水和血水混流在他们的脸上,浸透了盔甲,染红了枪杆。
而双方的战鼓更加激越、昂扬,带着震慑威迫,摧得大地震荡。我感觉到太阳也在抖动,空气像要燃烧。
“取我的弓来!”我大吼一声,我已经看见魏武侯在他的大纛旗下,不知在喊叫着什么。擒贼先擒王,我拉开了我的神臂弓,搭上了最大号的狼牙箭,用尽全力,射向魏武侯的执旗手。随即我又连发两箭,射向魏武侯。
我甩下弓,催动我四马战车,直冲魏武侯,身后的旗兵,手执吴字大旗,紧紧相随。更多的士兵,高声怒喝,“吴起来啦,吴起来啦!”
这个时候,也许田乞已经劫了魏军大寨?
我看到,那个执旗手已经应声而倒,武侯旗已经不见。然而魏武侯生生躲开了我的两箭,也拉开黑漆弓,对越来越近战车上的我瞄准。而众多正在苦战的魏武卒,在听到“吴起来啦”的呼喊,忽然间愣了一下。
一个当年让他们高山仰止、血脉相通、灵魂所寄、百战百胜的统帅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让他们的心灵猝不及防,不敢相信这个统帅变成了他们的死敌,他的剑要舔他们的血。一瞬间的心灵畏惧如被荡开的水,眼睁睁看着我的战车直冲魏武侯!
然而这只是一瞬间,只听公叔大喊:“你们愣什么,他是魏国的叛徒,他来是要你们的命!快,挡住他呀!”
魏武卒突然清醒,是的,过去的统帅,如今已经是死敌,无论过去有多少情义,此刻只能以命相搏!
但他们已有畏怯之心,立刻在格斗中渐落下风。
魏武侯射出的一箭,已经被我格挡开。见魏武卒陡然间气势萎落,他不禁恼羞成怒,狂吼一声,催动了战车,向我冲来。
就在八马相交的一刹那,很自然,两车的驭手都勒缰向右,于是,站在车左的我与魏武侯的长戟已经直面怒视。
一个年轻的国君,一个年老的故臣。一个升腾着羞恨的极怒,一个燃烧着复仇的烈焰。一个要荡尽青春的力量,一个要榨光不老的神力,我俩的长戟毫不留情地交撞到一起,彼此猛刺、挥割。魏武侯一边刺啄,一面高叫,“寡人待你不薄,你竟不辞而别,叛国投敌,寡人今日要将你碎尸万段!”
我格挡着,也高声怒斥,“无道昏君,志大才疏,违背父道,心胸狭窄,听信谗言,猜疑忠良。今日我要将你生擒回楚!”
“寡人今日与你死战,不死不解!”魏武侯更加恼怒,圆睁双眼,一声怒吼,长戟便一次猛刺。突然,我俩的戟钩在了一起,双方一用力,都已经站立不住,只好跳下战车,随即,我的剑已经出鞘在手,他却伸手拔剑,我猛跃一步,向他用力刺去,而他想格挡已经来不及了,只好一纵身,向左滚翻在地。
我的剑锋从他的头盔边划过,虽然没有刺中他,却割断了他头盔的系带,他的头盔掉了,长发立即披散到脸前。当我再上前砍他时,宰相公叔和几个护卫已经冲上来护住了他。魏武侯立即退后隐没入魏兵的阵列中。
就在这时,我看到有人大喊,“大王大王,不好了,楚军劫了大寨!”
魏军军心动摇了!
我听到了魏军在鸣金,魏武侯要逃!
魏武侯要逃,三军立刻崩溃。就见魏武卒如潮水一般,迅速北去。旗倒了,阵散了,队列乱了。不用说,楚军开始了追击。
眼前的战场,到处是歪倒散架的战车、靡乱的旗帜、累累的尸体。受伤的士兵在嚎叫,脱缰的驭马在悲鸣。
这就是我曾经苦心孤诣打造的魏武卒吗?我的心中不禁涌上一股酸痛。
他们失了魂,就失去了力量。我断定,不用多久,他们就会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成为灰烬。
是的,后来魏武卒在庞涓手中又受到重创,最终在伊阙之战中被秦将白起一举歼灭。这是后话。
我来到一个受伤的伍长面前,他的左前臂已经被砍断,右腿被长矛刺开了一个洞。极度的疼痛让他扭曲了血与泥糊满的脸,我蹲在他面前,撕下身上的又一片布,又撕成两条,迅速裹住他腿上的伤口,握紧了他的断臂。
他那扭曲的脸笑了,断续地问:“令尹,我回国,赐宴,可以坐前排吗?”
我微笑着点点头,用我的衣襟抹了一下他那血污的脸。
州邑城门大开,我坐在战车上,缓缓回城。我闭上双目。眼前出现了楚悼王。
“大王,我为您争气了,臣与您的变法成功了!”我在心中大声呼喊。
刚进城,我看见一骑绝尘而来,来人滚身下马,拜伏在我面前,说:“大王仙逝了。”
晴空霹雳。 (未完待续)
(孙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