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起之死(连载八)
变法 抬尸游行 我的又一次流泪
面对一堂逼宫的大臣,楚悼王突然笑了,笑得有些狰狞,带着杀气。
“今天都是商量好的吧?”
没人敢回答,众人都把头伏得更低。
“阳城君何必如此处心积虑?你在封君中年纪最长,是寡人倚仗的股肱之臣,楚国衰弱的根源你心里最清楚。楚国不变法,就要亡国。这个时候,你最该支持寡人。谁知你昨晚在府中与人谋划,今天要来逼宫。这里跪着的臣子封君,我看不少昨晚都到你府上去了吧?”
重臣封君身边,楚悼王安个眼线,可能性极大。所以阳城君不敢否认。
我一看这阵势,楚悼王要把阳城君这个带头大哥按住。
“人年轻的时候,谁没做过荒唐事?”楚悼王边说边用手指着,“你,项君;你,黄君;你,彭城君;还有你们几个,年轻时做下的恶事,寡人能不知道吗?寡人不会把过去那些事放在心上,现在就看你们支持不支持寡人?!支持的,现在就表个态,不支持的,也有个态度。阳城君,你先说。”
阳城君伏在地上,久久不吭气。
楚悼王声音大了,“阳城君!”
随着楚悼王的渐渐威迫的语调,我听到宫殿外面传来越来越响亮的急促的脚步和兵器的磕碰。为了任命我,宫中的部队也调动了。看样子,楚悼王今天也是做了充分准备。
阳城君砰砰磕了三个头,高声说:“老臣忠诚大王,支持大王的决定。老臣赞同任吴起为令尹!”
整个大殿突然寂静,这寂静持续了有十秒,突然众人一齐高喊:“臣等赞同大王决定!”
“那好,寡人任命吴起为令尹之始,就是楚国变法之时。吴起,你有什么话说?”
我表面平静,内心却因感动而涕泣。我对外面的吴尚一暗示,很快,一帮人次第抱着竹简上来,在丹犀下的地上堆成一个小山。看着楚悼王和众人有些迷惑的神情,我朗声说:“臣誓死效忠大王,愿为楚国肝脑涂地。臣离魏国,一身清风,唯一带走的是臣经过深思熟虑、以毕生心血著成的《吴子兵法》,臣自愿奉献给大王!”
一堂皆惊!
这个时代,虽然学派林立,但真正书竹刻简成为著作的,却是极为珍稀。特别是兵书,被列为国家重大机密,秘而不宣。当年孙武将《孙子兵法》奉献给吴王阖闾,成了吴国镇国至宝,锁到保险柜里,一直到汉代才露脸。
在兵法文化一片洪荒的时代,在朝思暮想强军称霸的楚悼王面前,我把本来准备献给魏武侯的《吴子兵法》献出来,这让楚悼王万分激动,也让朝堂上的大臣们既惊异又忌恨。一本著作,比出了水深水浅,比出了眼眉高低,比出了见识远近,比出了修为薄厚。
这又像抽到他们身上的鞭子,虽然很细,但却入肉七分!
雨收云散。我在令尹府思考怎样开始我的改革。
想到朝堂上簇拥的权贵,我觉得我的面前是一片茂密的热带雨林,它们盘根错节,连绵不绝。将他们连根拔起,何其艰难!我的挑战是空前的!
我拿出了第一个改革方案是:破除世袭,均平爵禄。我要彻底解决封君太众、大臣太重的祸害,向世袭分封制开刀。
当我征求我的副手左尹屈瑕、右尹景子玉意见时,他们都默不作声,脸色难看。被我问急了,屈瑕勉强笑笑,“既然令尹经过深思熟虑,我们还有什么意见?直接上报大王吧。”
我要工正昭东来会商,他借口要下基层调研,婉拒了我的要求。
楚悼王要我多给世子(太子)熊臧,也就是将来的楚肃王讲讲变法的内容,我一直还没去。现在方案已成,我当然借机听听世子的看法。但他听了没有一点态度,只是说他年轻识浅,要少师,也就是他的老师成公一齐听。成公看了我的方案,听了我的论述,敷衍着说“不错不错”,然后一阵嘿嘿干笑,便没了下文。
是他们对变法反感?还是怕变法惹事?这个浑水?也许,这二者都有。
我对世子已有观察,他性格内向,对父恭顺,朝堂上很少能听到他的呼吸。楚悼王有时要他发表看法,我感觉他也没啥主见,视野狭窄。
是被楚悼王的光芒罩住了?还是故示愚钝、韬光养晦?不管如何,我以为,在这个关键时刻,作为世子,必须要发力,拱护国策。我心想,“你是未来的接班人,面对这场改革的大风暴,能躲过去吗?改革失败,你要承受其痛;改革成功,你要承接其果。哪能做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呢?这无形中会给父王带来压力,给反对者增加力量。世子啊,你怎么能这样呢?”
楚国怎么了?难道没有一根痛感神经?
我觉得管军队的司马屈重或可商量,都是军人出身,他对我很佩服,讲话也很直率。但他直摇头,说:“令尹大人,不是我泼冷水,封君子孙,过了三代,就要取消封号,收回封地,免除世袭供俸。这在楚国会引发轩然大波的,就这个郢都都要炸锅。那么多楚国王亲和贵族都会因为你这一纸号令,失去生活依靠、立足之本。他们已经被养糟朽了,什么本事也没有,就靠着这世袭吃点国家俸禄,你这一剥夺,他们吃什么,喝什么?就按你这规定,我就有不少亲戚要完蛋。他们能不恨你?能不闹事上访?再说了,你把剥夺世袭、减少俸禄的钱,拿来奖励军功,苍头百姓凭借战功,就可以加官进爵,这在楚国从来没有做过。这样一改,苍头百姓与贵族们不就平起平坐了吗?他们凭着战功,可能混得比没落贵族还好。很多人就接受不了。”
“那就宁愿让这些蠹虫喝光国家的精血,眼睁睁看着楚国一天天烂下去?”我问。
他叹口气,“那又能怎么办呢?这么多年不都这么过来的吗?你想想,你这样做,等于是休克疗法,断臂求生。他们没办法说楚悼王什么,但恨会集中到你身上。你要他们的饭碗,他们就会要你的命。令尹啊,你要小心啊,为了这个职位,你已经得罪了一大批人了。”
司马当头给我泼了瓢冷水,让我吃了颗泄气丸。我知道他的担心,我也感谢他的提醒。
我笑了,拍拍他的肩膀。看着他疑问的眼神,我说:“你说的情况,我在魏国都见过。”
我把方案上报给楚悼王,他根本没有犹豫,立即以他的名义下达了第一个变法令。
需要剥夺世袭、取消封号的贵族有一百多家,当我把名单报到楚悼王那,他迅速地在上面签了字。他撂下笔,轻轻叹了口气,说:“这都是祖宗留下来的硬骨头,必须要啃。为了楚国,天下的怨毒就让我一人承担吧。”
我知道,这个名单一颁布,楚国就会地震。贵族们会恨我,实际上更恨楚悼王,所有的压力最终都会传导到他那。
果然,反弹开始。城内的,外地的被剥夺封号的家族络绎不绝来到王宫,都去主攻楚悼王。见面都一句话,我们就靠世袭活命,我们现在活不下去,请楚悼王把我们从名单上划掉。
楚悼王开始还接见他们,但说服不了他们。后来,拒绝接见,下令不准这些人进宫。外地来的,赶出郢都。但在郢都的贵族们你赶不走,这些人就天天长跪在王宫门口,呼天喊地。
“怎么办?魏国是怎么处置的?”楚悼王对这种情况也着急。
贵族的举动是可想而知。我在魏国见的多了,当魏文侯的变法令下达后,贵族们有围王宫以死相逼的,有长住首都上访的,有围攻宰相府的,更有铤而走险行刺的。魏国也曾经大乱过一阵。但魏文侯都坚持住了。
我用魏国曾经变法中发生的情况安慰楚悼王,我希望他有定力和信心,这才哪跟哪,改革刚刚开了个头啊。楚悼王,你可不能垮啊!
我说:“贵族封君,不是不能自食其力,而是习惯了坐享其成。楚国国土面积大,多数荒芜,为什么不把贵族们迁到那里去?他们有资产,有力量,只要他们愿意,楚国的荒蛮之地就会变成富裕之土。只要他们把国家指定的地方开发出来,有了功劳,大王您可以再以他们开垦的土地封君嘛。”
楚悼王觉得这个主意很好。
以楚悼王名义下达的第二个变法令紧接着出台了。那就是:封土殖民。法令规定,由国家在地广人稀的地方划定区域,凡在郢都被取消世袭封号的贵族,三个月内必须迁移到这些地方开荒殖民,自力更生。如果在限期内听从国家的号令,贵族以往所有的财物都可带走。如果拒不服从,限期一到,国家将把所有财物充公,并且强制迁移。
第三个变法令随即下达:建立国家军队,禁止封君、大臣再拥有私人武装,原有的私人武装一律转为国军,不愿意转入国军的一律遣散。这样做,一来加强巩固王权,削弱封君大臣的力量;同时,防止贵族在郢都造乱。
楚国庞大的、臃肿的公务员队伍同样是这次改革的对象。许多职位是为了安插贵族子弟而设的,并不是国家需要。我的第四个变法令迅速推出:裁剪冗员,选贤任能,罢除无能无用之辈,减少不急之官。这是我对各级国家公务员队伍的一次大精简。
变法的法令被迅速执行。郢都被剥夺封号的贵族们陆续离开。有人在抗拒,特别是那些族大爵显的贵族们,他们抱成团,拒绝迁移。就等着我带兵去抄他们的家,他们好演一出逼迁戏。
时限还没到,也就利用这短暂的平静,楚悼王要我迅速建军练兵。
“那变法之事?”我问。
我这一问,他的脸暗淡下来,转而又变得刚毅果决,说:“变法决不可半途而废。欲军强,必须国强;欲国强,必须变法。给他们的限期快要到了,看样子,他们就这样跟寡人耗下去。但寡人何惧哉!你现在全心全意练兵,天塌不管。”
我与司马屈重泡在练兵场上。虽天天练兵,但心在郢都。
让我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司马屈重的远亲,屈子玉一家,拒绝迁到州来,他先杀了全家,后自杀。
到屈家吊唁的人络绎不绝,远远近近的贵族都陆续赶来,宫中的几大姓的大臣们,不知道楚悼王会如何看待和处理,一时半会没有动静,只是命人去上了香。负责案狱典查的司败景差此时请了病假。
往屈家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越说越激动,而屈宜臼狂舞双手,痛声疾呼,“这是什么变法,这是改变祖制,要把我们逼上绝路!我们郢都来了一只老鼠,它臭了郢都一城水!是他蒙蔽了大王,用花言巧语、异端邪说迷晕了大王,他要把我们的国家引向邪路。我们要再让他这样兴风作浪,楚国就岌岌可危了!”
“杀了他,为屈子玉报仇!”有人义愤填膺,连连吼叫。
“把他赶走,不能再让他迷惑大王!”有人参与呼喝,似乎是正义之神。
“我们把这些冤屈的尸首抬到王宫,让大王亲眼看一看。这变法都变成什么样了!”屈宜臼高叫着。
“有种的走啊,谁今天不把尸首抬到王宫谁是孬种!走啊!”许多年轻人已经按捺不住了。
屈子玉家的大院一片嚣叫,几个贵族家的浪荡小子把屈子玉放到门板上,一声吆喝,出了大门。随即,众人喧嚷着,簇拥着屈子玉家哭哭啼啼的亲属,上了大街。
他们要抬尸游行!
更多的人加入了他们的队伍,这支队伍越来越庞大。郢都的百姓也纷纷赶来看热闹。他们听到的是:变法死人了。
于是,郢都的大街水泄不通,人头涌动。
而队伍一拐到凤凰山前通往王宫的大道,屈家的亲属更是放声哭骂,感染得人们也跟着愤泣,很快便变成一片狂吼。
郢都爆裂了!
我已经带着军队迅速赶往了王宫,一部分进入王宫,一部分集结在王宫前广场不远的山凹。在王宫城墙上,看着黑压压、闹哄哄而来的人群,我看到楚悼王紧锁的眉头,世子紧张地跟在他身后,不时对我投来厌恶的目光。
“这是以死来压寡人,以死来逼寡人!这是逼着寡人杀人啊!”楚悼王声音尽管压低,但却带着怒极的颤抖。
很快,众人冲开阻拦的卫兵,抬着尸首啸叫着涌进广场,紧接着杂沓着沿着台阶往上冲,阻拦的卫兵已经被他们冲倒。
“全体戒备!”姬宫正一声大喝。宫墙上的士兵立即箭上弦,弓拉满。宫门口的士兵全部拔剑出鞘。
涌到王宫大门的人群将屈子玉的尸首放在门前,一齐在屈宜臼的带领下高喊:“杀死猪狗吴起,反对改变祖制,我们要见大王!”
“打开宫门!”楚悼王突然下令,他的声音极度颤抖,刹那间变得嘶哑。
“父王,您不能出去。事是吴起惹的,让他出去处置。”世子急忙阻拦。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楚悼王猛然扭头,怒视着世子,指着他,“变法是寡人的决策,这些人就是冲着寡人来的。这个时候,你竟然说出这种话。像一个储君该说的话吗?!”
世子吓得急忙跪倒在地。
楚悼王回过身,大吼一声,“开门!”我看到他目眦尽裂,喷射着烈焰。我知道,如果不给他开门,他就要杀人了!
就在楚悼王转身之时,我看到世子怨毒地盯着我,见我回看他,他又急忙将目光移开。
宫门突然开了。楚悼王大步往外走。我正要跟他走,他却要将我推开,似乎是不让我出去。
一股热血涌上了我的头顶,我决不能让楚悼王一个人出去,变法由我而起,我有什么理由在这个时候为了自己的安全置身事外?
当他一迈出宫门,我大踏步紧跟上去,卫兵随即紧跟。
当楚悼王一出现,涌来的人群刹那间有些痴呆,随即跪下。
楚悼王大步走到屈子玉的尸首前,厉声环视着众人说:“屈子玉,身为王亲,品行不端,嗜赌成性,败家荡产!寡人变法图强,是不可更改的国策。屈子玉竟不遵命,以自尽来对抗变法,他的心中有一点寡人吗?有对楚国的忠诚吗?!”
他越讲越激动,指着屈子玉,“寡人早就应该剥夺了你的封号,你是屈氏的败类!想以死来压寡人,以死来逼寡人,你是死有余辜!寡人不将你挫骨扬灰,对不起列祖列宗!”
众人似有人想讲什么,但一碰触楚悼王的目光,便又低下了头。屈子玉竟然是个品行不端、嗜赌败家的人,我还真不了解。
突然,楚悼王指着我,“这个人,就是吴起。他是百战之神,世之大贤!他来楚国,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福气啊!就是这个人,他不爱财,他不喜色,他日夜为富强楚国殚精竭虑,天天为楚国苦练精兵,还把最宝贵的《吴子兵法》奉献给寡人。就这样的人,你们为了一己之私,这么憎恨他,还要杀他,你们是什么用心?但凡有一点良心,也不该这样啊!”他说着,突然有点哽咽。
我的眼潮湿了,我的心在流泪!
而跪下的人群似乎掠过一丝不安,他们是被楚悼王的话感动了?还是因为为一个赌徒出头而感到上当?
“屈宜臼!“楚悼王又大吼一声,“吴起是按照寡人的意图来推行变法。你身为封君,本应带头支持,共革时敝,强我楚国。岂料你不但不支持,屡次三番带头闹事,是何居心?!你口口声声责骂吴起,实际上就是在攻击寡人。寡人不治你重罪,寡人的变法就要夭折在你的手上!来人啊!”
楚悼王用手一指,“将屈子玉烧了,挫骨扬灰!将屈宜臼拿下,交司败审理治罪!”
卫兵一拥而上,把跪在地上的屈宜臼牢牢按住。屈宜臼不服,硬昂头大喊:“臣无罪,臣冤枉。吴起阴谋逆德,好有凶器,他是楚国之害,人神共愤!臣宁死也要痛詈这猪狗,为国人声张正义!”
楚悼王没想到今天竟然碰到个硬碴,顿时脸变得腊黄,大吼一声,“把他拖走,立即处死!”
屈宜臼挣扎着大叫,“无道昏君,你变故易常,逆天道,逆人道,楚国就要亡在你的手里!”
一看屈宜臼被拖走,本来跪下的众人都昂起头,露出不忍之色。
“现在,我数到五,你们还不散去,是朝官的,立即罢官治罪;剥夺封君限期离都的,家产一律抄没,不得带走一文!现在我开始数。”
姬宫正手中旗帜一晃动,立刻,远处戒备的军队开始向这里移动。一看这阵势,随大流看热闹的哄然一声,掉头就跑。
仍有几十个被剥夺俸禄的贵族执意跪着,默不作声。这个时候,不知何时已经露脸的司败景差、工正昭东紧走上前,冲着这些人说:“尔等不知死活吗?大王的决心不可动摇!尔等都别再纠缠了,再搞下去,尔等死了不要紧,不怕抄家灭族吗?都走吧!”
他们是几大姓的重臣,他们有态度,等于族长放话了。众人不再干耗,呼隆隆走了。
一看楚悼王仍然气得发抖。司败赶紧跪下,“大王,屈宜臼交给臣好了。臣要细细盘查他是如何串联密谋,待此案彻底查明,再验明正身,斩首示众。”
楚悼王点点头,然后默默回到王宫。
我跟着进去了,我看到他眼中充满了泪水。我再也忍不住了,一下跪在他面前,双手抱住他的腿,放声大哭。(未完待续)
(孙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