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城墙上遛弯下来,朝阳刚刚拂过树梢。拐进街角一间早餐小店,要上一碗现冲的sà汤,就着油条畅快喝下。放下粗瓷汤碗,随手抽几张纸巾,拭去嘴角的汤汁,擦一擦额头上沁出的薄汗,出门驱车,奔赴一日的劳作。古城寻常百姓的一天,便在这一缕热气里缓缓启幕。
,音sà。 sà汤,是黄淮平原流传千年的民间风味。在徐州、皖北诸多地方,也常写作撒汤、糁汤。《礼记·内则》记载:“糁,取牛、羊之肉,三如一,小切之。与稻米二,肉一,合以为饵,煎之。”《说苑》中也有“藜羹不糁”之句。岁月流转,沧海桑田,肉糜羹食的古法,在淮河两岸播散演化。传入寿州后,历经代代匠人改良,慢慢生出一脉,滋味和北方厚重的糁汤已然自成一体,各有特色。
豫鲁、皖北一带的糁汤,大多以牛骨、牛肉久熬打底,勾芡增稠,重胡椒提味,入口浓烈浑厚。古城寿州的sà汤,则另守一路古法:选用老鸡、筒骨煨制汤底,避开牛羊肉的厚重腥膻,追求鸡汤本有的清鲜。制汤多在前一日傍晚开炉,整夜文火慢煨,把骨肉里的鲜味缓缓熬进汤汁,再投入麦仁同炖,汤底温润绵柔,不厚芡、不重油,保全食材的本味。待到清晨食客上门,取粗瓷大碗,打入土鸡蛋快速搅匀,滚沸的高汤居高冲淋,顷刻间漾开如云絮一般的嫩蛋花。撮一小把香菜,滴几滴芝麻油,轻撒少许白胡椒提香,清汤嫩蛋,素雅安然。
寿州地处淮滨,物产丰饶,亦是闻名的成语典故之城,不少民间吃食都附带着口耳相传的逸闻。 汤之名,便流传着一则坊间故事:相传乾隆皇帝微服私访途经此地,品尝鲜汤后大为赞叹,随口问店家:“此为何汤?”店家忙于灶前,仓促之间来不及细答,随口应了一声“啥汤?”后人依其读音造字,便有了“sà汤”这个名字。
如今,黄淮多地的糁汤制作技艺陆续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斩获各类美食奖项,口味也不断推新,可以依照食客喜好调出酸甜咸辣。寿州古城里的sà汤,却不曾盲目跟风,从不追逐繁复口味,始终坚持以清鲜为本,醇而不腻,淡而有味,温润养胃。正是因为这份不变的坚守,它既是古城人日常离不开的早点,也成了远道而来的游人感受寿州烟火不可错过的一味。
朝阳漫过城垣,街巷里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早餐店里人声熙攘,汤锅咕嘟翻滚,水汽氤氲,鲜香漫过青石板巷,萦绕在连片黛瓦之下。人们围坐在简易木桌旁,一碗热汤入腹,拂晓残留的微凉悄然消散。于寿州人而言,清晨若是少了这一碗热汤,日子仿佛就缺了一点妥帖的滋味。
寿州古城素有“中州咽喉、江南屏障”之称,自古便是南北风物交融之地。北方炖煮的厚重古法,江南饮食清淡雅致的审美,在此相融相淬,慢慢酿成古城sà汤独有的气韵。千百年来,这锅老汤安守市井巷陌,伴着古城朝暮晨昏,滋养着一方水土。那些远行在外的寿州游子,走遍四方,尝尽人间百味,心心念念的,依旧是老城街角早餐铺里,这一碗热气腾腾的sà汤。
一锅老鸡汤,一缕蛋花香。袅袅升腾的热气之中,藏着古城挥之不去的烟火,也藏着一代代人剪不断的乡愁。
(赵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