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透,田家庵人民北路非机动车道上的早市就有了声响。
起初是零碎的,像露珠从叶尖滑落——一只竹筐搁在路牙上的闷响,一张塑料布抖开的窸窣。接着声音稠密起来,电动三轮车的马达声由远而近,电子秤和秤盘碰在一起的叮当,还有胶鞋踩过柏油路面的啪嗒啪嗒声。等到东边的天际泛起蟹壳青,整条路便活了过来。
休班在家习惯早起的我挤进人群里。卖菜的多是淮河北面高皇镇的农人,头天傍晚从地里摘下的青菜,还带着泥土的潮气。韭菜一捆一捆码得齐整,根部的白须上沾着碎土;西红柿堆成小山,在路灯晕黄的光里泛着温润的红。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妇人蹲在摊子后面,手里拿着一个装了清水、盖上扎着许多小眼的矿泉水瓶,不时往菜上洒一些水,那些叶子便精神起来,水珠在叶脉间滚着,像含了一夜的露。
“这菜新鲜!”有人蹲下去翻拣,手指拨过菜叶时发出沙沙的响。老妇人并不吆喝,只等着人问价,问一句答一句,声音也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渐渐地,人多了起来。推婴儿车的,拎布口袋的,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的。一位白发的老先生手里攥着几张零票,在豆角摊前犹豫,卖豆角的汉子便抽出一根,啪地掰成两截——断口处嫩生生的,汁液渗出来。“看,多好。”那口气里带着庄稼人特有的实在。老人家便笑了,不再挑拣,由着汉子上秤装袋。
最热闹的是水产那一片。打着氧气的红塑料盆里养着鲫鱼和泥鳅,不时有鱼用尾巴甩出水,溅湿了旁边的干货摊。卖虾的汉子一网兜下去,活蹦乱跳的青虾在网里挣着,水珠四溅,旁边等着称重的大妈却不躲,反而探过身去看斤两。“九两半,算你九两。”电子秤上的斤数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大妈便满意地掏钱,嘴里还说:“明天再来。”
我在一个水果摊前停下。卖水果的是位年轻媳妇,面前的电动三轮车上摆着一串串紫色的葡萄,粒大泛着亮,看着就甜。她也不叫卖,只拿一把剪刀将那一串串葡萄上的劣果剪去。旁边卖干货的老汉却是大嗓门:“木耳——东北木耳——”拖着长长的尾音,像唱戏。他的摊子上,红枣和桂圆分装在透明的塑料袋里,在晨曦中透出琥珀般的光泽。
亨得利钟楼六点的钟声刚敲响,阳光透过粗大的梧桐树枝叶照下来。这时你能看见,青菜上细小的绒毛在光里立着,西红柿的皮亮得像上了釉,就连那些鲫鱼背上的鳞片,也闪出青灰色的光。早市更是人声鼎沸,讨价还价的声音这时最响——“便宜点吧,明天还来!”“不行不行,小本生意,进价就高——”“就少两毛——”这些声音像一条喧嚷的河,在晨光里哗哗地流。
到了六点半,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城管来了!”
声音并不大,却像一阵风掠过麦田。卖菜的汉子猛地站起来,把剩下的几把青菜拢进蛇皮袋;卖水产的把红盆端上车,溅出的水在路面上画出深色的印迹;卖干货的老汉嗓门更大了:“让一让让一让——”不到一刻钟,路面上就只剩下湿漉漉的水痕和一些菜叶。环卫工人推着车过来,笤帚划过路面,沙沙的,像雨声。
七点整,非机动车道恢复了它白天的模样。电瓶车穿梭,行人来往,仿佛刚才的热闹只是一场梦。
我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这早市其实像极了我们的日子——热闹而短暂,实惠而杂乱,在允许与不允许之间摇摆,却始终顽强地生长着。那些挤在摊前买菜的市民,那些蹲在路牙上择菜的老人,那些为几毛钱争得面红耳赤又笑着付钱的妇人,他们不是不知道超市的干净整洁,只是更贪恋这一把带着露水的青菜,这一声鲜活的吆喝,和这一截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热腾腾的生活。
(陶志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