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说得好:“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故乡小山村实属穷乡僻壤,但狗就像生命力极强的植物,遍布故乡全村——几乎每家每户都养有一条狗。而犬吠像是这植物开出的花朵、结出的果实,随时随地可耳闻目睹。
鸡犬相闻、鸡飞狗跳、淮王鸡狗……这些大家耳熟能详的词语,将鸡和狗牢牢地拴在了一起。可以说,鸡鸣与犬吠,便是儿时故乡的两道旖旎风景。若将小山村比作一列火车,那鸡鸣与犬吠无疑就是供其奋力前行的一对钢轨。
正因如此,鸡狗和睦相处实属常态。母亲在给鸡喂食时,狗从来不抢食,只或蹲或站在一旁,等鸡吃完再去捡食残羹冷炙。而当鸡受到鹞鹰、狐狸、豺狼、黄鼬来袭,狗便会狂叫唤来同伴,一起与来犯的侵略者搏击。我家养的“小白”就曾多次参加这样的搏斗并挂彩。此时的犬吠也会唤来村民,尤其是一大群小伙伴们,如此同仇敌忾,总让强盗们抱头鼠窜。小山村把自己的神圣不可侵犯与尊严,都写在了那“远近闻鸣”的犬吠的长形条幅上。
村民们之所以家家户户养狗,一个重要目的便是防盗。那时故乡物质生活极为贫困,偏远乡村小偷小摸现象在所难免。为防万一,村民们便纷纷养狗,期望犬吠之剑能刺穿图谋不轨者的心虚。
狗是一种爱憎分明的动物,对主人忠心耿耿,极通人性。而这些常常都写在犬吠的便笺上。比如对主人和熟人总是摇头摆尾,远接远送。较长时间未见,一见面便将头埋入主人两腿之间,“呜呜呜”地低声叫着,像在撒娇又像在嗔怪:“你去哪里了?怎么都不带我去?”可要是陌生人进村,则狂吠不已,一声犬吠便如一粒火星,瞬间将全村的狗干柴一样点燃。我至今还记得,前来小山村的货郎和收破烂者,是如何被犬吠淹没得大声求救的尴尬场面。当然,狗大多只是虚张声势,很少真的咬人。只要主人叫其名字让其不要再叫了,那命令便像一盆冷水泼过去,犬吠之火很快被浇灭,最多只剩下几粒火星,但很快也随着主人与来者的友好交流而灰烬似的随风而去。
深夜时分,稍有动静就会火柴一样将犬吠的柴堆点着。甚至是一只初学打鸣的公鸡的一两声笨拙的鸣叫,也能引燃一堆犬吠的大火。但正是鸡鸣联袂犬吠,让故乡小山村的夜格外寂静。正如王籍《入若耶溪》诗中所言:“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也如我在《鸡鸣如歌》中所写:“鸡鸣与犬吠是一对活力四射的强劲翅膀,带领着一个又一个古朴村庄,把漫漫时空飞越。”
遗憾的是,随着越来越多的村民常年进城务工,甚至落户城市,留守故乡的多是老人、妇女和儿童,加之社会治安有保障,养狗的村民也就越来越少了。即使有养的,也是宠物狗,少有犬吠如花开放。鸡犬相闻不再是乡村招牌。正因如此,曾经的故乡犬吠才珍贵如我记忆中的镇馆之宝。它永远是我人生财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徐满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