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手机响了一声。这么早,谁呢?我迷迷糊糊摸过来一看,是王同学发来的消息,说今天要和妈妈一起来看我。人一下就清醒了。
王同学是我教的第一届学生。刚接三年级那年,四个平行班,我新来乍到,什么都摸不着头绪。他个子小,站在人堆里不显眼,说话怯生生的,功课却一点不含糊。和前阵子来看我的然同学是一类孩子,都不用我多操心。中考成绩一出来,他第一个给我报喜,我打心底里替他高兴。
今天雨下得密。我出门迎接,看见母子俩就在雨中前行。王同学走在前头,已经比妈妈高出半个头了,手里拎着水果、牛奶,他袖口湿了一片。我一把抓住孩子的手,问他淋湿了没。孩子微笑着摇摇头。王妈妈收伞,笑着说,老师,早就想来看你。我赶紧让他们进屋。王同学却先在门外把伞抖了抖,又在地垫上把鞋底来回蹭了两下,才迈进来。这个动作我太熟了——他上三年级的时候,每次进教室前都这样,把鞋上的泥蹭干净了,再喊报告。
坐下聊了几句,王妈妈把水果搁在茶几边,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说这是他写的信。王同学有点不好意思,把信封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拆开。信纸是从普通横格本上撕下来的,字比小学时工整多了。信里没说什么大道理,就讲中考最后一门进考场前,他忽然想起我以前说过的一句话——“不着急,慢慢来”——就在草稿纸上把这五个字翻来覆去地写,写着写着,心就定了。他说这五个字,他记了九年。
我半天没说出话。说真的,我压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话。当老师的,一天到晚嘴不停,哪能句句都记着?可孩子记着了。
他妈妈在旁边轻声说,这孩子从小闷,您没嫌他慢,还让他担任班长。他回家跟我说,老师信我。她顿了顿,又说,我们做家长的没别的本事,就是教他记着别人的好。
我望着这母子俩,心里热乎乎的。妈妈是个明白人,言传身教摆在那儿,孩子从小就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样的家庭出来的孩子,差不了。
中午留他们吃饭,王妈妈怎么都不肯,说中午要赶回县城,家里还有“一老一小”等着她做饭呢,怕雨越下越大。临走的时候,王同学站起来,说:老师我会想你的。我心里一热,忽然鼻子就酸了,我上前一步拥抱着他说,好孩子,你是老师的骄傲。王妈妈站在门口投来欣慰的目光。我送他们出门,母子俩合撑一把伞,孩子把伞往妈妈那边歪了歪,自己半个肩膀露在外面。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教书这么多年,最踏实的时候,也就是这样一个雨天吧——学生长高了,话也多了,他妈妈坐在旁边,温温和和地替他说了一句“老师信他”。
雨还在下。我起身去关窗,心里很静。
(孙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