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回村吃升学宴,第二天清早大喇叭就响了:“祠堂门口清塘,各家各户带桶来捡!”赶到塘边时,水抽得差不多了。水泵还在塘埂上突突地吐水,塘底露出一大片黑亮亮的淤泥,大大小小的蚌壳歪七竖八地躺着,如同刚退潮后搁浅的海滩。大人卷裤腿,小孩光脚丫,扑通扑通全跳了下去。大鱼早被网兜捞干净了,剩下些小杂鱼和螺蛳,还有满塘底的蚌壳。
站在塘埂上看了看,我也脱了鞋,一脚踩进塘底的软泥里,凉意从脚心蹿到头顶。弯腰下去,手指在泥上划拉,碰到个硬鼓鼓的东西,抠出来一看,是只大蚌,巴掌大小。壳上糊满了青苔,边缘还叮着几颗小螺蛳,沉甸甸地搁在掌心里。壳缘磨得发白,一圈圈生长纹密得数不清。
用指甲在壳面上刮了刮,糙得像砂纸。壳缝闭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这口塘里摸到的蚌,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蚌小,壳薄得透光,指头一捏壳缝,它就“噗”地喷出一注水来,溅你一脸。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小蚌是待不住的。它们总往浅处爬,身后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宛若刚学写字的孩子画下的蚯蚓。用脚去拦它们的去路,它们一个急转弯,从脚趾缝里溜走,比泥鳅还滑头。摸它们不用费力气,弯腰捡起来就是了,壳上带着嫩嫩的浅褐色,内壁映着粉色的珠光,薄薄的,润润的,手指摸上去滑溜溜的。
那时候的我们也是这般模样,光着脚丫在塘里扑腾,泥水溅得祠堂门口的石阶上全是。弄出的动静越大,心里越过瘾。小蚌扔进桶里“啪嗒啪嗒”轻响,大孩子扔进去“咚”的一声闷响。我们笑那些大孩子笨手笨脚,却没想过,自己早晚也会变成那种“咚”的一声。
眼前这只老蚌,扔进桶里想必也是闷闷一响。我摸了摸自己的脊背,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它变得这样厚、这样硬了。它在这口塘里住了多少年?十年?十五年?每年夏天都有一群孩子的手从它头顶掠过,它就这么沉在泥里,一动不动,把自己的壳越养越厚,越养越糙,直到青苔爬上来,螺蛳落了户。我蹲下身,把它捡起来,走到塘边又轻轻放了回去。它沉甸甸地躺过我的掌心,壳缝紧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直起腰,手上还沾着塘泥,指甲缝里嵌着细沙。塘底正热闹,有人拎着满桶的蚌往塘埂上爬,小孩在泥里抢一只比他脸还大的空壳。祠堂的青砖墙上爬满了老藤。可那只老蚌已经重新埋进了泥里,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清塘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塘底的泥年年翻开又合上,而每一只沉默的老蚌心里,都藏着一个回不去的夏天。
(瞿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