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淮河文化的历史版图上,水利文明始终是最为厚重的底色。数千年来,淮河以其汤汤之水哺育两岸生灵,而生于此、长于此的淮畔民众,也在与水共生中孕育了丰富而独特的水文化。这条奔腾不息的河流既孕育出千里沃野,也带来洪涛肆虐,正是在与水的反复博弈中,淮河流域诞生了中国水利史上诸多开创性的工程。其中,历史最厚重、文化最丰富的代表,便是坐落在淮南寿县境内的安丰塘——古称芍陂。
站在安丰塘大堤上眺望,25公里长的堤岸环抱着34平方公里的水面,蓄水逾亿立方米,灌溉着67万亩良田。从空中俯瞰,这座“类平行四边形”的水库与纵横交错的灌渠构成一张巨大的水网,覆盖着寿县中部最富庶的土地。然而,水面之下的历史远比表面所见更为深沉——这是一部跨越26个世纪的水利史诗,在历史的年轮上比都江堰还要早三百余年,其工程生命延续至今从未中断。何以称“天下第一塘”?我想答案不在任何一篇文献上,而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劳作与守护之中。
一、因名求实:从“芍陂”到“安丰塘”
“芍陂”二字,今人误读者甚众,十有七八读作“sháopí”。隋唐以来注音家早已给出了明确的音训。东汉颜师古注《汉书》时明确写道:“芍音鹊。”音节上,“芍”读què并非孤例。《广韵》中“芍”有“胡了切”与“七削切”两读,前者属匣母,后者属清母,而“鹊”为清母药韵,“七削切”与“鹊”的反切用字完全一致。所以“芍读若鹊”是隋唐音系的规则对应,不是方音讹变。至于为何选用“芍”字,郦道元《水经注》的解释说:肥水“东北迳白芍亭东,积而为湖,谓之芍陂。”肥水东北流经白芍亭,向东汇聚成湖,因亭得名。陈立柱先生对“芍”字的读音曾有一番新解,他结合战国包山楚简中“啻苴之田”的范围,认为“啻苴”可能是叠声字,其古音合读与“鹊”及“芍”音相近,是一音的异写。因此,芍陂中的“芍”被读为“què”实为战国时期“啻苴”古读音的异写字。不管如何,一个地名伴随着千年的历史传奇,成就了“中国水利史上的活化石”。
隋开皇三年(583)安丰县治徙来陂旁,“安丰塘”之名渐兴,此后“芍陂”与“安丰塘”两名并行了上千年,这在此后的史籍文献和诗文中时常可以看到。“安丰”二字寓意安定丰饶,寄托了人们对岁稔年丰的深切期待。从“芍陂”到“安丰塘”,名称更迭的背后,是一条水利工程从地方灌溉系统逐步走向国家治理体系的演进脉络——名字变了,主体未变;朝代更了,工程未废。世界上极少有水利工程能在2600年间保持结构规模和灌溉功能的持久延续,安丰塘是其中的一个特例。
二、创筑三问:孙叔敖与楚国的江淮战略
关于芍陂的创建者,正史记载极为简略。班固《汉书·地理志》在庐江郡下仅有一句:“沘山,沘水所出,北至寿春入芍陂。”寥寥十余字,只说沘水汇入芍陂这一水文事实,对创建者与年代只字不提。此后诸家注疏中,才陆续出现孙叔敖建陂的说法。郦道元《水经注·肥水》明确记载:“陂周百二十许里,在寿春县南八十里,言楚相孙叔敖所造。”此后《元和郡县图志》《太平寰宇记》等唐宋地理总志均沿袭此说,孙叔敖遂成为后世主流叙事中的创建者。这一观点是符合历史事实的,我们可以从三个相互关联的问题来进行思考。
第一问:楚国为何要在淮河中游修建这样一座大型水利工程?
公元前七世纪中叶的楚成王时期,楚国势力已进入安徽境内,陆续征服了英、蓼、六及群舒等淮夷族群。至楚庄王时,楚国继承先世大略,继续向东开拓疆土,安徽境内长江以北地区已基本为楚所掌控。然而,版图扩张带来的并非只有荣耀。当时的楚国北方面临齐、晋等大国的军事威胁,而新征服的江淮地区又面临内部淮夷与群舒的持续反抗。这种外有强敌、内有隐患的形势,使楚国高层深刻认识到:必须在江淮地区驻屯重兵以巩固新附之地。
驻兵需要粮草。当时的军粮供应无非两种途径:从后方调运或就地征调。从江汉平原调运粮草供应江淮,路途遥远,须跋涉山川,以春秋时期的交通条件而言,运输成本极高,损耗惊人。而面向新征服地区的淮夷和群舒就地征调粮草,也面临无余粮可征的困境。对于楚国君臣而言,最佳出路是就地发展农田水利,提高粮食产量,同时以农田开发聚拢民心、稳固统治。芍陂的兴建,正是楚庄王和孙叔敖立足战略纵深、统筹军事防御与经济开发的务实之举——既可蓄洪灌溉、化水患为水利,又便于屯田养兵、强化对新附地区的控制力,从而将江淮之地真正纳入楚国稳固的统治体系之中。今天我们在安丰塘边看到的千顷良田,其最早的规划蓝图,其实是一张军事战略地图。
第二问:春秋时期的生产力条件,能否支撑这样一项庞大工程的兴建?
兴筑陂塘以利灌溉,在先秦时期并非新鲜事。《周礼·稻人》记载:“稻人掌稼下地,以潴畜水,以防止水,以沟荡水,以遂均水,以列舍水,以浍泄水。”郑玄注云:“潴者,畜水之池也;防者,潴旁之堤也。”可见西周时期的农田水利已有灌排两套渠系。《诗·小雅·白华》有“滮池北流,浸彼稻田”之句,从一个侧面印证了陂塘灌溉的事实。《淮南子·泰族训》说:“以积土山之高修堤防,则水用必足矣。”所谓“积土山之高修堤防”,显然指建筑围堤蓄水以灌溉的工程。
然而,修筑周长上百里的堤坝,没有足够的生产力条件和社会动员能力是难以想象的。2024年武王墩考古现场出土的一件木柄铁锸,为理解这一问题提供了极为珍贵的实物证据。这件两千二百多年前的工程工具表明,当时土木工程中的掘土挖土主要使用铁锸或青铜锸。该墓葬封土中留存的草编、藤编和竹编箩筐遗迹,则说明箩筐是当时主要的运土垒土工具。以此类推,早期芍陂创建过程中使用的掘土工具应为木锸和青铜锸,运土工具则是各类箩筐。众所周知,春秋中后期,铁制工具尚未大规模应用于生产生活,人们更多地使用木质和青铜工具进行工程兴筑,但这并不意味着无法完成大型土方工程——关键在于人的有效组织。以孙叔敖楚国令尹的身份和工程技术背景(他出身工程世家),大规模调动当地百姓甚至军队士兵兴筑芍陂工程,在技术上是可行的,在组织上是有保障的。
第三问:早期芍陂在工程形制上是怎样一种面貌?
一般而言,早期中国的陂塘水利工程相对简单粗犷。芍陂作为陂塘灌溉鼻祖,其建造之初陂形如何?我们可以从郦道元的《水经注》中一窥其貌。《水经注·肥水》记载:“肥水……又北迳芍陂东,又北迳死虎塘东。芍陂渎上承井门,与芍陂更相通注……陂周百二十许里,在寿春县南八十里,言楚相孙叔敖所造……陂有五门,吐纳川流。西北为香门陂,陂水北迳孙叔敖祠下,谓之芍陂渎。”这段文字信息量极大,涉及三个层面:一是描绘出早期芍陂的规模——周长“百二十许里”;二是明确了芍陂与寿春城的方位距离——寿春县南八十里;三是记载了水门设置情况——五门吐纳川流。尤为重要的是,《水经注·肥水》中提到了芍陂渎上承“井门”,显示“井门”为芍陂重要水门之一,这是迄今为止有关芍陂水门的第一次明确记录。查明清文献可知,芍陂东北角确有一处“井字门”,当为早期的“井门”所在。
综合郦道元的相关记载可知,北魏时期芍陂工程形态大致涵盖了上、中、下游三个层面。上游水源为淠水和五门亭南的山涧水。中游塘身周长百二十许里,设有五座水门,以利蓄泄。下游支渠主要由两大系统构成——西北方向的香门陂支渠和东北方向的芍陂渎支渠。归纳而言,早期芍陂是一个“壅水为陂、引渠灌田”的环形堤堰结构,兼具蓄洪、灌溉的双重功能。
三、世代赓续:历代治理的不断接力
芍陂创立之后,其生命史并非一帆风顺。2600年间,陂塘经历了无数次淤塞、侵占、修复与扩建。正是历代治理者接力般的维护,才使这座古老工程得以延续至今。
早在汉代,朝廷便在芍陂设置都水官一职,专司陂塘的日常管理与维护。1959年,安徽省文物工作队在安丰塘越水坝一带发掘出一座汉代闸坝工程遗址,并出土了一件“都水官铁锤”,从文物考古层面印证了汉代对芍陂水利管理的制度化与专业化。此后,从王景兴复芍陂稻田、曹魏刘馥重修、隋唐增设水门,到明清疏浚止垦、增筑堤坝,治理从未间断。甚至明清时期发展出塘长、董事、门头等管理体系,这种持续性的组织保障与技术迭代,使芍陂在功能上不断适应农业发展与水文变化,成为我国古代水利工程绵延不绝的活态典范。
民国时期,导淮委员会于1936年至1937年对安丰塘进行了整治,打通了淠源河入塘通道,相关河堤与塘堤亦得到加固。这些积极的变化本可将芍陂水利推展到一个新的发展阶段,但日寇的迫近使整理工程未能全部竣工,前期改造功亏一篑。时局的动荡和少数官绅的乱作为,加剧了侵塘毁陂的负向趋势,芍陂水利很快走向衰败颓废的边缘。至1949年,芍陂实灌面积仅余七八万亩左右,工程濒于失修的边缘。
四、脱胎换骨:纳入淠史杭工程体系后的质变
新中国成立后,芍陂水利迎来沧桑巨变。1958年,芍陂被纳入淠史杭灌溉工程体系,工程形态日臻完善。在形式上,安丰塘东堤与南堤的新筑,使其定型为一个“类平行四边形”的中型水库;在内涵上,构筑了以塘堤、水门、节制闸、泄洪闸和倒虹吸等为主体的完整工程形态。
更为重要的是淠东干渠的兴建,让芍陂由过去的“陂塘型”灌溉工程演变为“渠库一体化”的水利灌溉系统。这一系统无论是引水部分还是蓄水部分,无论是排水部分还是灌溉支渠部分,都经历了数量和质量的双重质变。经过系统改造升级的“淠东干渠——安丰塘”水利体系成为淠史杭灌溉工程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抵御旱涝灾害、促进丰产增收方面发挥着“稳定器”的作用,为淮南农业生产发展提供了强大水利支撑。
从春秋时期的“芍陂”到当代的安丰塘,从《水经注》中“周百二十许里”的地理记录到现代遥感影像中清晰的25公里环堤轮廓,从汉代的都水官到当代的用水户协会,安丰塘形成了一个超越政权更迭的工程有机体。这一工程生命延续的秘密,在于安丰塘从来就不只是一项单纯的水利工程。它是楚国的军事屯田基地,是汉代的地方治理样本,是曹魏统一的物资保障,是唐宋的经济命脉所系,是明清绅民协作的公共工程典范,更是当代大型灌区的有机组成部分。每一个时代都在塘堤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但没有一个时代能够完全据为己有。安丰塘既是历史的产物,又是历史的创造者——它塑造了寿县的土地面貌与人群生计,也反衬出历代治理者的智慧与局限。
结语:何以称“天下第一塘”
水利工程之“冠”,既要看其历史之久远,更要看其生命之赓续。这样一个超越政权更迭的工程有机体,不仅在历史的深处为楚国争霸提供了必要的资粮保障,更在淮南大地形成了一个发达的农田水利系统,为寿州城市兴起奠定了坚实的经济基础。正如笔者此前指出的那样:在人与水相伴而生的历史进程中,芍陂实现了固态文化遗产与活态文化遗产的有机结合,融自然与人文于一体,达成了区域人水关系的协调,成为中国陂塘文化最具代表性的水利工程。
今日的安丰塘,碧波千顷,鸥鹭翔集。这里的水不仅仅是水——它是楚国令尹的政治抱负,是东汉太守的经世之学,是曹魏屯田将的军事谋略,是历代塘民对土地与生计的执着守望,更是当代六十万灌区民众的生命之源。安丰塘的非凡之处在于,水利从来就不只是水利本身,它在2600年的时间跨度上反复证明着一条朴素的道理:治水即治国,安塘即安民。
这一道理在今天尤为重要。当我们面对气候变化带来的极端旱涝、面对粮食安全的永恒挑战、面对乡村振兴的历史使命,安丰塘所承载的治水智慧与治理经验,仍然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它不是一座躺在博物馆里的水利遗址,而是一座活着的、正在工作的、仍在不断演进的水利生命体。这应当也是安丰塘留给今天最值得深思的历史教益:真正伟大的工程,不是那些建造时令人惊叹的奇迹,而是那些在漫长岁月中始终守护着一方百姓的平常之物。
(李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