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毛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是的，事物的一面到了头，必定会走向另一面。所谓物极必反是也。冷到极处，便会暖。春天，硬是在冬天的严寒桎梏、重装包裹中，褪去了一切羁绊、繁缛，于此中悄然站立起来了。

大自然的风，是上天派出的先行官，是季节委任的特使，凡到之处，所向披靡、无孔不入。它宣告的是一个季节的终止、结束，吹奏的是一个节气的开端、伊始。

季节的变更、嬗替，首先缘于风向的转换，由西北偏向正东，九十度的转向，直角的方位；其次缘于风速的强弱，紧凑凄厉的呼啸，继而渐渐温和细软，就像严厉、苛刻的父亲排山倒海、劈头灌顶的咒骂，转瞬之间衍化成慈祥姆妈式的嘱咐，或亲密大姐式的叮咛。

东风过处，僵硬的土地开始酥软、蓬松，地下的阳气逐渐扬升。藏在土中的蜇虫打着哈欠，揉着惺松的睡眼，缓缓地苏醒过来。睡了一个整冬，好舒服！吐了一口长气伸了个懒腰，但还似乎想赖床不肯起来，躺在暖和的土层里再温存一段时日，这会儿不过是稍稍动了下身而已。非要等到雷神的命令或大声呵斥，才会紧急全副武装，迅速出洞。

春江水暖鸭先知，这只是诗人一厢情愿的理解。其实比鸭儿先知水暖的，是一天到晚时时泡在水里沉溺其中隐匿其中的鱼儿。原先在水中几乎静止不动的鱼儿，再也忍不住了，跃跃欲试想跳出水面，呼吸一下新鲜的阳气。因为空气的温度超过了水里的温度，在水下面，让它感到无比的沉闷、压抑和憋屈。哪里有锁链、镣铐，哪里就有挣脱。偶尔打破至爱的束缚，也是一种自我放逐。

鱼儿的跃出水面，也是寻求一种难得的刺激，就像有爱好冬泳之人，面对严寒，仍踊跃跳入水中，想和鱼为友。

勤劳的农人从自家菜园里挖来整兜的大白菜，用青花蓝边碗盛着，摆在墙头。真像大自然鬼斧神工的素色水墨画。大白菜经过一冬的严寒，仍然倔强地傲立，张开双臂伸向天空，虔诚地祈拜上天，迎春纳福。历经霜打、冰冻、雪压的蔫了的黄叶被脱去，又重新添上了绿衣，甚至从中央抽出了嫩芽儿，在微风中俏立，报告春天的来临。

这不就是站立起来的春天吗？

圈里的好些鸡、鸭、鹅们纷纷扑闪着翅膀，冲将出来，飞奔各自的战场。“免战牌”已悬挂多日，此时冲锋陷阵，抖落了旧装备，换上了新铠甲，欲要振翅而飞，和虫儿大战一场。

这不就是站立起来的春天吗？

草色遥看近却无。但实实在在，事先隐形的小草，奋力撑破了地面的覆盖，在好奇地打量着眼前崭新的世界。歪斜斜的身子终究挺直了、端正了。

这不就是站立起来的春天吗？

先前戴着大毡帽，拢着双袖，弓着背，挎着火盆，在墙根下晒日头的大爷们，好像卸去了重负，也掰直了腰杆，在场院中若无其事地走来走去……

这不就是站立起来的春天吗？

庄稼汉趁着日头，把不怕虎的初生牛犊从栏里赶出来。小牛犊撒欢似的尥着后蹄。但有老把式的驾驭，它还是乖乖来到田地里，再任性、再懵懂，然而竹鞭抽在身上，可不是好受的事。小牛犊昂头迈脚，一路驮着犁铧，一块块的泥土向两边倒去，像掀起一阵阵的浪花……

人赶牛奔，那高高扬起的竹鞭，不就是站立起来的春天吗？

人勤春来早。立春，就是在霜打、冰冻、雪压之下，从大寒极致环境中，走出来的春天，站立起来的春天。

它凸显的是生命的蓬勃，蕴育的是活力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