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满元
我无法考证火坛这种传统的取暖工具源自何时。但它们却群星般闪烁在我童年、少年的天空,照亮了我祖祖辈辈居住的那个名叫黄泥巴塘的小山村。
听大人们说,离村十多公里外,有个除烧制砖瓦外,还兼烧制火坛的窑厂。我自然是从未去过,但我多次目睹挑着两大竹篮子火坛(据说就来自该窑厂)进村叫卖的小贩。村民们买火坛时,除了用现金,还可用鸡蛋、猪毛、鸡毛、鸡肫皮、鸭毛、鸭肫皮、鹅毛、鹅肫皮等物品兑换。向来未雨绸缪的村民们,一般都会在冬天来临之前,便储足全家人所需的火坛。他们深谙:就过冬而言,火坛与柴米油盐一样不可或缺。
那时的农村,灶膛里烧的都是纯天然的柴草。村民们将树枝、树根、废弃木头等尚未燃尽的硬柴禾,从灶膛里取出敲成块状木炭。待天气寒冷时,用柴草引燃后将其放入火坛。再在上面盖上一层灰烬,便可用来取暖或烘烤衣物。烘烤衣物时,必须有配套的烘罩——一种用篾编织而成的半圆体状竹器。有了烘罩的保护,烤干衣物时就安全多了。
记得小时候寒冬日的晚上,母亲都先要用火坛将被窝烤暖和,然后再叫我上床睡觉。在温暖的催眠下,我很快便进入了甜美的梦乡。而每天早上起床时,赖床的我都要等母亲将我的裤袜和棉袄在火坛上烤热乎后,才勉强起床。对小时候的我来说,母爱的味道,有一部分便是火坛的味道。
寒冬时节晚餐时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冒着热气的饭菜,脚穿自家制作的布鞋,放在暖和的火坛上烘烤着,边吃喝边聊着家务事,说说笑笑,温馨快乐。虽说当时并未彻底摆脱贫穷的纠缠,但那仍是我至今体会到的最浓郁的家的味道。
每当晴好冬日,总有一群老人,各自脚踏着一个火坛,于冬阳下的某个避风的墙角,细声细语地拉着家常或回忆着往事。那写在脸上的从容与淡定,只有经过沧桑岁月的认证,才配发自内心地拥有。在我看来,那也是最地道的故乡的味道。而母亲于冬闲时,用腰上系着的围裙盖住手提着的火坛,以免被风吹起火星,微笑着去邻家串门的画面,给我的印象远比罗中立笔下的《父亲》深刻得多。
至于除夕晚上守岁时,家人都是手抱或脚踏着火坛,一起迎接农历新年的到来。而我们一帮小伙伴则不时用火坛点燃一炷香,然后用其燃放鞭炮,既烘托了过年的喜庆氛围,又赶走了不断来袭的睡意。这无疑成了我记忆中的年味之一。就连正月里姑娘们出嫁,娘家也得配上一个火坛,里面装上红枣、花生等,寓意早生贵子,一辈子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这便是我从小就沐浴其中的故乡习俗。
其实,火坛不是仅在严冬时节才派上用场。如每年的梅雨季节,火坛便常用来烘干无法晾晒的衣物。尤其是有婴儿出生的人家,更是离不开火坛。因为即便有太阳,也不如火坛烘干尿布来得快。烘尿布、暖奶水、热被窝、烤鞋垫……火坛恰似一个默默无语的村民,却任劳任怨,一专多能。即使为了主人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毫无悔意。
如今,火坛早已被空调、取暖器、烘干机等电器撵到了历史的博物馆。但在我记忆的柿子树上,火坛便是那一个个红灯笼似的柿子,将我人生的秋天照得通体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