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 梅
偶然间,读到一首写乡村草垛的诗:“……乡村里的草垛/高高大大实实在在/依然黄灿灿的/闪烁着太阳的光芒/是一座座没有门窗的房子/是一座座装满丰收喜悦的房子/是一座座装满富足生活的房子……”对草垛的记忆忽而苏生起来。
记忆里,草垛似乡村的乳房,哺育着乡村的生灵。每年,粮食归仓后,乡村的房前屋后,场边路头,就雨后春笋般突起一座座馒头状、面包型的金黄的草垛,乡村仿佛一下子就变成了乳汁丰满的乳母,而那草垛,正是乡村饱满的乳房。不是吗?那时候,人们的衣食住行似乎都离不了草垛。当人类不再过茹毛饮血的野蛮生活,柴禾自然而然地就居于开门七件事的首要位置。而农作物秸秆,便是最易获得、最廉价的柴禾;在农业机械化没有实行的漫长岁月里,牲畜是农人的重中之重,犁田、耕地、拉车、推磨,全指着它,那草垛,也是牲畜的粮仓;同时,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劳动人民更具依靠自然和变废为宝的本领。那草垛里,堆着他们的建房材料——农村盖房,麦草必不可少,脚上穿的鞋子、床上铺的褥子……所以,收割时节,人们总是一边精心地晾晒着粮食,一边精心地晾晒着秸秆。为更好地保存秸秆,堆草垛也成为一项非常重要的农事。
记忆里,草垛带给我们无限的童年快乐。草垛边是孩子们的游乐场。玩捉迷藏的游戏,草垛是最好的藏身之所。身手灵巧的孩子,三扒两蹿,就能爬到草垛顶上,任由同伴在草垛间转晕了头,也找不到他。然而,往往赢了捉迷藏,免不了遭一顿打。因为,他踩坏了草垛,草垛一旦漏雨,草就容易腐烂了,那可是最让主人心疼的,所以,孩子们轻易都不会爬草垛。玩打仗的游戏,草垛是最好掩体。孩子们以树枝为枪,躲在草垛间,你“突突突……”扫射,他“啪、啪、啪”点射;这边“冲啊!”那边“你跑不了啦!”人人都是大英雄。白天玩高兴了,夜里梦中还喊打喊杀呢。草垛还是孩子们的避难所。犯了错误,眼看要挨打,还没等大人巴掌扬起,赶紧一溜烟逃跑。草垛边是他们常去的地方,特别是冬天,把草垛掏个洞,钻进去,等大人消了气再出来,又暖和又安全。草垛还能给孩子们带来口福。以前家家都会散养几只母鸡,做家里的“油瓶子”、“盐罐子”。然而,总有一些母鸡不守规矩,好撂蛋。时不时去草垛间巡视,总能拣到一个两个,运气好的,还能拣到一窝。拣来的鸡蛋拿回家,母亲就没有不给吃的道理了。那感觉,好一个香!
记忆里,草垛还是产生乡村爱情的温床。就像电影《人生》里的镜头:刘巧珍和高加林依偎在草垛旁,温馨而又浪漫地说着悄悄话。
记忆里,草垛还能暴露一个家庭的生活状况。草垛的大小,显示着这个家庭是否富足;草垛堆得好不好看,代表男主人的农活水平;草垛边打理得是否干净,表明女主人会不会操持家务。这些都是我从人们平时的谈话里听到的。记得堂姑老荣第一次说婆家时,二奶奶到男方家暗访。二奶奶只看了看那家的草垛,就回绝了那门亲事。二奶奶说,那家的草垛那么小,能有多少粮食?那草垛堆得方不方圆不圆的,男的农活肯定不行;拽草时也不按一头拽,这里掏一把,那里扯一把,地上还散着一些碎草,女的也不勤快。果然,后来打听明白了,那家日子过得确实不咋样。
关于草垛的记忆远不止这些。不管那时是否觉得快乐,现在想来都是辛酸。如今,草垛渐渐退出人们的生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繁荣昌盛的幸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