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叶红,菊花黄,又是一个凉秋了。我在凉秋,突然想起,自己曾去看过一个牧羊老人。他赶着一群羊,走进了深山,越走越远,步步回首,身影在我的眼际,逐渐模糊,直到我看不见了,我还呆呆地站在那儿,像风中的木桩。那个凉秋,我与那个牧羊老人,短暂别离,有葳蕤之情。他捏着牧鞭,挥舞着,在黄土松动的小道上,向前走着。我感觉,他走向野草湿滑的清晨山坡,是在追赶时间,那就要枯黄的青草,在凉凉的季节里,薄暮中,像他生命中的根须一样,非常重要。牧羊老人对我说,草黄了,雪就要来了!我听了想,每年凉秋,他将雪白羊群,一群又一群地赶向山坡,那羊群,在山坡吃草狂欢,让我想起雁戏沙滩,鹰击长空,还有鸠飞芦荡。
触景生情,突然想起席慕容的《秋来之后》,那诗里写到了凉秋。诗中的凉秋,独具滋味,语言淡淡的,情思却浓浓的,让我的身心,似乎飞翔起来。她说:“总有些疏林会将叶落尽/总有些梦想要从此沉埋/总有些生命坚持要独自在暗影里/变化着色彩与肌理。” 诗中的疏林、梦想、生命,挟持着凉秋的意味,让想象的叶儿落尽,让梦想沉埋,在暗影变化的情绪里,有了色彩,也有了肌理,凉凉的,带着秋风的凉爽,也带着秋味的惬意,给人以心智启迪,灵魂的鞭打。诗里还说:“我几乎可以被错认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乐观女子”。席慕容在诗中,在她的凉秋里,心情虽有变化,却是乐观的,也是幸福的。是呀,我在凉秋,看见一只蝈蝈鸣叫着,跳起,在麦秸垛的残垣旁,在秋夜的月光下,翻着筋斗,与我对话。那秋,是凉的,凉得如月光一般,却优雅清亮,煞是喜人,且有温馨之感。
村上春树反复描述一颗月亮,被称为村上春树的月亮。月亮流动的光辉,似水泼,清辉如同笛音,仿佛车轱辘在月光中,发出了哧哧声响。那月亮的意念,是尚未复活的人性,而恐惧意念的劫持,却让人不敢身动,不敢声张,不敢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敢看,只好看月亮。月亮贴在天上,仿佛死了一样。那种感觉,是凉秋的感觉,百木草叶,尚未凋枯殆尽,秋意萧飒,让凉秋更凉。我在凉秋,站在桥上看风景,那天地是恍惚的,我不敢声张,强颜欢笑,像虚假的诙谐,做作的友善,尽是诚惶诚恐。我想凉秋,是一种时光回归,纯真得略有酸楚,有些许的甜蜜,弥散清新,在沉稳中充满向往,让我略感幸福。
南宋大词人辛弃疾 ,在一首词中说,他少年时,不识愁滋味,在作赋写词时,总是说愁,还整天想着,要努力再上一层楼,成名立业。而如今,他老了,识尽了愁之滋味后,想说时,反而不说了,总是安慰自己说:“天凉好个秋”。写这首词时,辛弃疾他空有一身抱负,充满一腔热血,却有话难说,有劲难使。他一心想着金戈铁马、挥师北伐,而现实的政治际遇,使他不得不赋闲在家。于是,他信手拈来,写个凉秋之趣,那是他在冷静思绪后,让心意抵达的人生境界,是成熟的人生境界。是呀,“天凉好个秋”,季节与人生一样,蕴含许多愁绪,储存许多伤情,却在成熟时,不知不觉,浑然天成。我想,辛弃疾对凉秋的理解,简单直白,把它理解为惬意的季节,他就不会说愁了。那是自我安慰,努力让幸福的来临,在诗意的天空,百味丛生,让人欲罢不能。(鲍安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