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页面怎么打开?”
这是父亲第三次问我这个问题了,我不耐烦地接过了手机,找到了页面角落的进入键,“喏,这个,点击进入。”父亲怏怏的接过了手机,用他那青筋暴露的手捧着手机,用力戳在那个键上。
我不知道那点击进入的页面能给他带来什么,那虔诚而神圣,期待而茫然的神情和笨拙的点击方式却叫我心疼。
父亲是个粗糙的汉子,不修边幅,说话总是扯着嗓子,甚至还随地吐痰。他早年弃农、进城,为了养家糊口,在嘈杂的工厂环境里务工。智能手机,对他来说,只有收发短信打电话,偶尔看看时政的作用。每日早出晚归,常常是累极了,喝点酒,便去睡了。生活的重负让他逐渐与这个世界脱节,他不懂网络热词、花边新闻,更不了解互联网经济。快速发展的社会让他逐渐被隔离在世界页面之外,忘却了这个世界是如何点击进入的。
我们的父辈,他们也想尝试用个体意识点击外部世界,可世界给他们呈现的往往却是“权限不够,禁止进入”。他们苍凉的生命底色点击不了这个社会,而这个社会也恰恰忘记点击触碰作为个体人的柔软。物质资料的高度发展与精神需求的过度缺乏不仅成为他们,更成为了每一个社会群体不可避免的矛盾。
我看父辈,总觉得他们生命底色里的孤独不仅来源于社群尘封了他们而导致的隔阂,更在于他们几乎已经失去点击自我生命,和以此来发现至于传递个体存在的尊严的途径与勇气,这种自我的隔阂与代际的隔阂才是这一代人最无助的。
父亲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出生的,“背着因袭的重担”开启新的生命,柴米油盐,圆滑世故让他渐渐失去了个体的追求,只成为了一个父亲的形象。可是,每一个父辈都曾是一个英雄。父亲早年有过文学的梦想,常用半文言给母亲发信息,可现在劳碌的生计却让他渐渐忘记了过去的自己,再也不敢点击那段金色的记忆。而这却在无意识里导致了另一个隔阂:与下一辈的交流。要想理解一个父辈,就必须要明白他本身所存在的扭曲。中国有一个很普遍的文化现象:创伤的代际传递。那些生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左右的父辈以及他们的父辈都在承受着这些。无论是对于代际创伤的过度掩饰又或是过度表露,都会无可避免的把自己的思维体式带给下一代,造成爱与痛苦的生命交流。而那些扭曲与偏执也让我们这些后辈渐渐失去了点击父辈生命的方式,阅读父辈生命的勇气。
对于社群带来的隔阂,我们可以呼吁这个社会去关注,可是关于父母的生命,我们拿什么来点击,来阅读?
“人的生存悲剧一是不因做自己而绝望,二是因做自己而绝望。”这两种绝望是我们父辈正在经历的,也是在光明的地方“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的我们必然经历,这是整个人类必将被迫点击进入的。
此时,父亲正牵着小侄女走在路灯下,一老一少牵着手的影子一点点被拉长,昏黄的路灯为他们的影子镀上了金色。我想这或许就是生命点击生命简单而持久的模样吧。(王新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