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时节,偶尔风吹雨打中有零星飞花,这飞的是合欢花,在树上团团簇簇。这丝绒般的合欢花,落在角铁支棱着胶合板的矮桌上,落在一个个红色小塑料凳上,落在炉火上的白铁皮锅盖上,同样也落在正在树下忙碌着的小两口的头上身上。
早早晚晚路过,突然注意到学校门前一棵树下的小食摊。确切地说,是注意到这一对整天乐呵呵的小两口。那男的敦厚壮实,脸上总带着憨憨的笑容。女的娇小纤瘦,快言快语。夏天说来就来了,暑热初临,小两口的生意极清淡。天黑下来,在昏黄的路灯下,男的短裤薄衫,捧一本书在瞅,女的紧贴着坐在他的身旁,正耐心帮他掏耳朵,这是一种久违了的夫唱妇随的温馨场景,他们在守候最后一拨下晚自习的学生。
去年冬天下第一场雪时,我注意到小两口每天都准时摆摊,拿扫帚在雪地扫出一小块空地,然后再支起一个帆布棚。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大雪下到第二场、第三场,他们都没有撤走的意思,冰冷刺骨的寒风中,学校响起下晚自习的铃声,饥肠辘辘的学生们一个个钻进这冒着热气的帆布棚里……
接女儿放学时,我总是早去一会儿,在小食摊旁转悠,看小两口配合默契地忙碌。这一天,我终于忍不住要与他俩搭讪了,没想到他们也早注意到了我,主动与我打招呼,还要我尝一尝他们的板面。原来他俩来自长丰县大孤堆,有一个三岁的女儿放在老家让老人带着,这板面手艺是小伙子跑到东北叔叔那儿学来的。如今学生们嘴巴挑剔不说,钱也是不好赚的,小两口图的是薄利多销。比如小碗面,去年卖两块五,今年菜油和面粉涨价,只有零星的赚头。又比如鸡蛋,卖五毛钱一个,几乎不赚钱了。也就是说,每卖一碗板面,那利润是微乎其微的。
过完年,他俩又准时出现。因为熟络了,我就跟那女的开玩笑:“作为餐饮从业者,要注意卫生啊,可不能再给你老公掏耳朵了!”说得小两口哈哈大笑起来,也不争辩,也不气恼。这之后,闲的时候,男的照样看书,女的却就拿一部手机低头玩游戏。夜幕降临,蓝色荧光就在那张年轻的脸上闪烁。最近我发现他俩不再大老远热情地招呼我,我想是不是那“讲究卫生”的玩笑开大了,伤了他们的自尊?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在老家的女儿前几天受凉了,发烧拉肚子,但因为是两个人的活,也无法脱身回家照料。我想,辛劳不说,每一对外出打工的年轻父母都在忍受着怎样的牵挂啊!
转眼又是春天,校门前的杂树都长出了绿色嫩叶,独独他们跟前的这一棵还是光秃秃的按兵不动。我开玩笑对他们说:“是不是受了去年冬天的冻,缓不过来气了,它要是死了,夏天你们就享受不到阴凉了。”我的话音还没落,那女就笑道:“看你还像个知识分子,连这合欢树都不认识,合欢树生叶开花要比其他的树迟些呢。”
不管迟与不迟,都不去当真。只是这合欢树,叫起来是这么的好听。我突然就想到了“和和美美,欢欢乐乐”这八个字,如果用这八个字来比喻这棵合欢树,多少有些牵强附会,但用在树下这一对侍弄着这个养家糊口的小食摊的年轻夫妇的身上,俗气是有些俗气了,但是,再贴切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