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我儿时的一天,父亲满脸得意地从外面拎回来一台收音机,在那个年代一台收音机对我们这个普通的家庭来说,是一笔不菲的花销,也绝对算得上是一件大事,但父亲是在没有征得母亲的同意后,自作主张买回来,我和哥姐们原以为一向节俭的母亲,一定会对父亲表达不满的情绪。出乎意料的是,母亲不仅没有埋怨,反而表现得比父亲更强烈地喜爱收音机。
母亲从父亲手里接过收音机后,兴奋地说,这下好了,有了这玩意,晚上给孩子们纳鞋底、补衣服时,可以听听戏,就不感觉太冷清孤单了。在我的印象里,父亲这次擅自主张买收音机,是唯一一次得到母亲空前的支持。
自从得到这个宝贝疙瘩后,父亲从单位一下班回来就坐在门槛边,摆弄着这个小匣子,当里面播放出声音,把左邻右舍的邻居们都吸引过来了,不一会儿工夫,父亲就被邻居们簇拥在中间,大家既好奇,又感到很新鲜,这么一个小玩意,声音是咋放出来的呢?他们向父亲提问各种问题,父亲都一脸自豪地向大家讲解着。直到现在想起来,我还时常感到纳闷,在煤矿只知道巷道掘进的父亲咋知道那么多的无线电知识,我怀疑父亲一定事先询问了懂修无线电的师傅。当然,父亲的回答有时也有错误,但对一点不懂无线电的邻居们来说,这点知识足够证明父亲是一个“懂行”的人。
有一次,邻居赵大爷来我家满脸疑惑,又很认真地问我父亲。他说:“这么小的一个匣子,人是怎么进去的呢?”对于这样的问题,当时父亲不屑一顾,笑而不答这样深奥的问题。估计父亲也说不清楚,因为凡是答不上来的问题,父亲都是一笑而过。赵大爷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叹了口气说:“匣子里的人声音那么好听,想必人也一定很好看,唉,要是能看到小匣子里的人就好了。”
父亲最爱听的是评书,什么《三侠五义》《岳飞传》《杨家将》等等,其次就是爱听各种戏曲,父亲最不爱的听的就是我们爱听的歌曲,他只要一听到这样的节目,心里就烦躁,赶紧换台,生怕浪费了电量似的。我不明白父亲怎么不喜欢听歌曲,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慢慢明白,这就是所谓的“代沟”吧。
后来的日子,只要一有空闲,父亲就宝贝一样把它捧在手里,没想到小小的收音机,竟然使父亲枯燥的业余生活充实起来,言行和谈吐也颇有几分知识性起来。
父亲和收音机亲密的程度,也让我母亲多少都有点嫉妒了,有时埋怨地说:“这个老头子,一天到晚手不离那破匣子。”母亲的抱怨是有道理的,父亲确实走到哪儿,就把收音机带到哪儿,吃饭时,放在桌边;睡觉时,放在枕头边;即使去厕所,也不忘带着。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听见收音机还在响,以为父亲睡着了,就悄悄地走过去,把收音机关掉。一听没声音了,父亲立马睁开眼睛呵斥我:“谁让你关的!”
每逢周末,父亲休班,早晨醒来,也不急于起床洗漱吃早饭,而是靠在床头,打开收音机悠闲地听戏曲,母亲喊他起床吃饭,父亲都是一脸不耐烦地挥手打断母亲的招呼。后来,收音机也像父亲一样,一个个零件开始老化了,经常患毛病。一有毛病,父亲就用粗糙的手掌啪啪地乱拍收音机,拍好了,父亲喜不自禁;拍不好,父亲就闷闷不乐,嘴里嘀咕着什么。
这个收音机伴随父亲最后的一段时光后,彻底罢工了,父亲恋恋不舍地把它送给修收音机的师傅,因为有些零件还可以重新使用。再后来,父亲又买了一台收音机,但没有听多久,父亲就因病去世,入葬那天,我们把收音机埋在了父亲的身边,永远陪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