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献光

    西屏淮河，南望寿县，襟淝水而拥名泉，聚精典而藏佛梵，这就是蜿蜒在淮南市中的八公山。物换星移，沧海桑田，物是人非，风云变幻。八公山，演绎过草木皆兵的争战搏杀，荫蔽过柳暗花明的亭台楼阁，沉积了迁客骚人的诗词歌赋，游荡着英雄豪杰的不死精灵。
    深墨凝向春秋笔，青烟散尽古今谈。湮灭的斑斑古迹、动人的凄美故事，且剪切天之紫云、地之大风，一一向你诉说……
    那就说青琅玕馆，一个竹的田园。
    青琅玕馆俗称孙家花园。在八公山北的云骥山下，是清代寿州人孙蟠的归隐读书之所。
    要说青琅玕馆，先要说说孙蟠。孙蟠(1727-1804)是寿州著名学者，原名士撝，字十洲，号十舟。因喜爱八公山中的小巫山(已被水泥厂采光)的风光，又号“小巫山樵”。 他曾经商，在寿州城关开办“石舟当铺”；带头捐资，建过东津渡大桥的德政工程。他的政治生涯是在乾隆盛世，曾为增贡生，候选知府，广西南宁府知府，累赠荣禄大夫、二品顶戴，浙江按察使司，按察使加二级。曾获乾隆颁赐的“盛世醇良”匾额，恩赏大缎。孙蟠的著述较多，主要有《群经析疑》、《读书十八则》、《十洲诗文抄》、《南游记程》、《浪游凄响》、《旅窗晴课》、《乐老堂百廿寿印谱》等书卷。
    而最让孙蟠名声鹊起的，是青琅玕馆。
    凤台县令李兆洛曾与亲家吴育游青琅玕馆，吴育专门写下了《青琅玕馆记》。今天的青琅玕馆，已非往日，但我站在它的入口处，浮想联翩，当年青琅玕馆的瑰丽风姿飘荡而来，异常清晰。
    青琅玕馆四面环山临坡，一条小道沿着流向卧龙湖的溪水曲曲折折。穿行在桐、桂、柤、梨、梅、杏中间，但见翠蔓交络，朦胧参差；杂花生树，落英缤纷；微风拂面，金光寸断；群鸟和鸣，清香幽远。
    几株千年古树下，青琅玕馆的大门楼豁然开朗，大门楼是竹子搭成，甚为雄伟，只见连体竹板上刻孙蟠所作对联，上联是“以扁舟泛大江而东，收两浙晴岚，半入诗囊，半归画稿，往来客路三千，话游踪含烟霞余味”；下联是“为名园傍小山之左，栽四时花卉，有书教子，有酒呼朋，消磨年华五十，论福分是神仙中人。”
    再往里，一片金阳的抚摸下，便见五亩平地上，数间竹屋掩映在竹林中。那竹屋，以整棵的老竹做柱、为梁，用劈开的竹片编墙，房顶用山中的茅草厚厚铺就。推开主屋的竹门，但见竹桌、竹椅、竹凳、竹书架、竹笔筒……
    墙上有山水画一幅，两边是孙蟠对联，“辩理欲之机关，善迁之，过改之，自有功夫消岁月；悟行藏于梦幻，生寄也，死归也，了无悲喜扰心胸”，足见主人的晚年追求。
    其它屋内，竹床、竹席、竹枕、竹碗、竹筷，包括扫尘驱蝇的竹丝拂，但凡室内器用，多是竹子做成。
    环绕竹屋的，是上千株绿竹，是一片竹的湖泊。吴育形容是“绿荫修修，窈窕蔽阳，冷风入则铿铿然响琴瑟”。这样的情境怎不让人留连心醉，难怪吴育与李兆洛等人徘徊俯仰，赋竹之诗而不忍去。大家引觞而醉，晕晕糊糊，相互评价这片胜景道，江南之地竹子是多，却不如这里。到这里，才是深谷穷岩之士归隐之处，可遇而不可求。
    由此联想到青琅玕馆的名称。
    名者铭也。人名、店名、厂名、地名，包含着人生志向，是人的座右铭。青琅玕馆的名称藏有深意。琅玕的第一层意思是美玉。古人说，君子如玉。玉以其温润无瑕，象征着上善若水，象征着君子对国家的忠诚、纯洁、无私；刻玉为印，又是国家、官府、官吏的信用凭证。中国第一块政治之玉，就是楚国人卞和在怀远县荆山采下刻成的传国玉玺，这又昭示着庄严的承诺和郑重的信用。同时玉以其坚硬，有着可碎不可折的特性，意蕴着仁人志士的浩然气节。拥一片忠心，养浩然正气，抑或就是孙蟠的胸臆？
    但我想孙蟠在琅玕的前面加青，更主要推崇的是那郁郁青青的竹子。琅玕，竹也。竹在古代，历来是士大夫的气节和卓然独立的人格的象征。唐代诗人刘岩夫在《刘氏植竹记》中赞扬道： “君子比德于竹焉：劲本坚节，不受霜雪，刚也；绿叶萋萋，翠筠浮浮，柔也；虚心而直，无所隐蔽，忠也；不孤根以挺耸，必相依以林秀，义也；虽春阳气旺，终不与众木斗荣，谦也；四时一贯，荣衰不殊，常也”。他还从多方面说到竹的巨大作用，竹可以做成简牍，写诗书篆象之辞，留传下来，没有它，圣哲之道，坠地而不闻，后人又从何处学习古代的榜样和经验？竹子又可做箭，插羽而飞，为除民害，文武兼用；又可以划而破之为篾席，铺在宗庙的地上，用来展后人的孝敬；截成一段钻成孔洞，为箎为箫，为笙为簧，吹虞韶之音乐，可以与神仙相和。竹子的多种品德，可以配君子。所以我担心后人不明白，我要认真地写出来。就是为了以竹来推崇作人的道德。
    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人生，心中之竹不同。
     苏轼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使人瘦，无竹使人俗。”追求的是人的品味。
    郑板桥说“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讲求的是傲然独立。
    老红军傅庞如说“破土凌云节节高，寒驱三九领风骚。不流斑竹多情泪，甘为春山化雪涛”。崇尚的是人的奉献。
    正因为如此，作为竹的田园的青琅玕馆才如此吸引江淮大地的文人墨客，被他们称为文阁书渊。孙蟠以竹为用，种竹为景，人之境界、平生之追求，已然洞若观火、淋漓尽致。
    风起了，林木飒然。我仿佛听到青琅玕馆那片竹林的喃语声，它说：愿后人修复青琅玕馆，不忘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