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风,是带着凉意的信使。
晨起下楼,单元门口那棵银杏树下,已铺了厚厚一层浅黄。秋分刚过,霜降未至,昨夜无风雨,叶子却落了。它们不声不响,像趁着夜色,悄悄完成了一场集体告别。
我弯腰拾起一片。叶脉金黄透亮,像被秋阳反复摩挲过,边缘微微卷起,不是枯萎的蜷缩,是舒展后的松弛——像长途跋涉的人,终于坐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让我想起前些天在寺里听到的话:“放下,不是放弃,是完成了。”
小区门口的早餐摊,老板娘正搬出蒸笼,热气腾腾的白雾在晨光里散开。她看见我手里的银杏叶,笑着说:“这叶子落得真快,前几天还绿着呢。”我点点头,忽然觉得,人生不也如此?我们总在赶路,忙着工作,忙着生活,忙着在枝头争一份光,却很少停下来,看看脚下的落叶,听听季节的低语。
春时,它们是芽,怯生生地探出头,承接第一场春雨;夏时,它们撑开身体,把绿意铺满整棵树冠,为路人遮一片阴凉,也为自己争一份阳光;入秋后,它们慢慢换了颜色——先是边缘泛黄,然后整片转金,最后在某个无风的早晨,轻轻一松,便从枝头滑落。
没有挣扎,没有挽留。
我想,这就是深秋教给叶子的禅。
人总说秋天是伤感的季节。可你仔细看那些落叶,它们何曾有过一丝悲戚?它们只是顺着时序,走完该走的路。该绿时绿得透彻,该黄时黄得灿烂,该落时落得从容。落地之后,也不急着消散,而是一层一层地叠着,把树根周围铺成柔软的金色。来年新芽萌发时,那些养分里,就有去年某片叶子的馈赠。
生命从来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个圆。
记得去年冬天,我在公园里看见一位老人,正用扫帚把落叶拢成一堆。我问他:“大爷,这叶子扫了多可惜,留着多好看。”他抬起头,笑着说:“傻孩子,叶子落了,是要回去养根的。明年春天,树还要长新叶呢。”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落叶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
站在树下,我忽然觉得,人其实也如这片叶子。谁没有过枝头青翠的好时光呢?谁又躲得过秋风霜气的催逼?可重要的是,当那一天到来,我们能不能也像落叶这般——不慌张,不狼狈,把告别走成一场仪式。
风起,又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它们旋转着,像是在跳一支慢舞。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照在那些飘落的金色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庄严。这个季节,我读过许多片这样的叶。在与它们同频的优雅里,我与我这中年的沧桑和解了,与失去铁饭碗后的人生下半场释然了。
我没有去扫它们,它们是我摊开的人生。就让它们留在那里吧——这是它们最后的归处,也是春天最早的伏笔。
(杨太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