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剖鱼的刀是短的,木柄让鱼鳞磨得发白。白露前后,江里有鱼汛,他天不亮就下滩,回来时胶皮裤上沾满湿泥,脚边的木盆里鱼还在弹,弹得盆沿叮叮地响。
我的活儿是蹲在盆边,把太小的鱼一条一条拣出来,放进另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缸。三指宽以下的都算小。拣满一缸,父亲拎去江边,手一扬,倒回水里。他说:“留大的,放小的,给江留个后路。”那时我以为他是怕亏本,鱼打绝了,明年一家人吃什么。他不辩,第二天照旧把小鱼倒了。
下滩的日子,我有时跟去。天没亮,江面浮着一层灰白的水汽,船划进去,人就只剩个影子。父亲收网,网很沉,他两腿岔开蹬着船板,腰一挺一挺的。鱼出水的时候最热闹,银的一片在网里跳,江水让鱼尾巴打得乱响。他不看鱼,先看水,看一会儿,才说一句:明年这个时候,还行。
晒鱼毛用的是不大不小的鱼。剖开,去肠,鳞留着,抹上粗盐,一条一条码在苇席上,鱼背朝上,像给江滩铺了一层青灰的瓦。席子支在江边坡上,日头从早晒到晚。我守在旁边赶苍蝇,赶着赶着人就懒了,趴在席边闻那股咸味。咸味是活的,先是盐的涩,晒到晌午,鱼油渗出来,就成了香。风从江面上过来,苇席底下透着水汽,那香气便一阵一阵,像有人在很低的地方煮着什么。
书念到后来,读到一句“鳣鲔发发”,说两千多年前的人看见鱼群摆尾,出水时就是这样一片声响。我坐在教室里想,这四个字哪里是书,分明是家里的木盆。鱼在盆里弹起来的时候,也是发发的。
鱼毛晒到半干,收进白布口袋,挂在房檐下。一整个冬天,炖白菜放一把,焖饭丢几条,咸香就着雪,能吃到开春。那年月江边的孩子都懂,秋天这一领苇席,就是半个冬天的菜。如今城里的超市,冰鲜的鱼码得整整齐齐,四季都有,谁还费这个事。江边晒鱼毛的人家,一年比一年少了。
父亲老了,早不下滩了。胶皮裤挂在仓房里,落了灰,裤脚让耗子咬了个洞。可每年白露一过,他还是去早市买小鱼回来晒,一小平领席,摆在楼顶上。城里没有江风,他晒得慢,隔一会儿上楼翻一回面,像给谁掖被子。
去年秋天他学会了视频,打来的头一回,镜头对着一领席,鱼码得歪歪扭扭。他说:“给你留着,咸的,你从小爱吃。”我说这边什么都能买到,鲜的。他说那不一样。我说是,不一样。
前几日收到一包鱼毛,白布口袋缝得歪歪扭扭,拆开,咸味先出来。撕一条放进嘴里,先是硬,嚼着嚼着就软了,香是慢慢上来的。窗外是南方的街,桂花开得正闹。我坐在窗前慢慢嚼,嚼到后来,嘴里有了一点江风的味道,凉的,从苇席底下过来的那种。
口袋快见底的时候,剩下几条最小的,我没舍得吃,扎紧袋口,搁进冰箱最里层。窗外的桂花还在开。我想,明年白露,回去跟他晒一领席。
(谢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