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母亲寄来的韭花酱，是她亲手做的。拧开瓶盖，熟悉的鲜香味便扑鼻而来。母亲说，这还是用村头的老石碾，一圈一圈碾出来的，滋味醇香。

母亲年事已高，患有风湿骨病，天刚转凉，腰腿便隐隐作痛。我看着心疼，劝她不必再辛苦。“城里的超市都能买到，不用再上山采韭花、推着石碾劳累啦。”我叮嘱她。可母亲从来不听，笑着回我：“碾出来的味道才正，添香下饭。”

她甚至打趣，称老石碾是相伴多年的旧友，每年过秋总要去“拜访”一回，倘若不去，心底便空落落的，像少了一件要紧事。

村头的石碾年岁已久，为祖辈凿石而立，曾是乡亲们赖以度日的家什。老家一带地处山区，从前山路崎岖，每逢风雪封山，便隔绝了外界往来。秋收过后，乡亲们忙着储备冬粮，石碾便成了不可或缺的好帮手。

于我而言，石碾最难忘的用处，便是母亲碾制韭花酱——那是刻在记忆里的冬日佐菜，总也离不得。

山野秋深，野韭花开得热闹。母亲看到细碎白花将谢，舍不得白白浪费，忙完地头活计，便挎起竹篮进山采摘。她告诉我们，想要韭花香气纯粹，必得石碾慢碾，不能触碰金属器具。

碾压前，洗净韭花，在碾盘摊开铺平，推起碾砣缓缓转动。母亲不时洒少许清水防止粘连，用竹帚轻轻翻拌，再撒一层细盐。年少的我站在对面，合力推着碾杆，一圈复一圈。碾砣吱呀转动的声响，伴着韭花的清香，留在童年的记忆里。

韭花本辛辣，正如耶律楚材笔下所写：“韭花酷辣同葱薤，芥屑差辛类桂姜。”母亲会拌入花生、豆腐、豆角与黄瓜一同腌制，柔化冲辣，只留绵长鲜香。腌好的韭花酱，是冬日里难得的美味。卷煎饼、蘸馍馍、拌面条，简单一勺，辛鲜的香味漫开，最是下饭。

石碾碾过的，不仅有韭花。秋收之后，玉米、谷子、黄豆、地瓜干，都要送到这里，碾成碎粒或是粉末，用来蒸馍、熬粥、摊煎饼。每到这个时节，石碾旁总排着等候的乡邻。谁家推碾，旁人便主动上前搭把手。记得那年三婶家粮食多，一直碾到大半夜，乡亲们轮番上前相助。等候的间隙，大家闲谈收成，论谁家籽粒饱满，谈笑声混着碾盘的咯吱声，汇成一曲欢快的丰收之歌。

白天是碾粮高峰，石碾终日不休。待到暮色沉沉，人声散去，它便归于沉静。月光铺在青灰色石体上，投下沉沉的影子，像一头沉默伏卧的老牛，静静等候来年秋日，帮衬乡邻劳作。

石碾碾过粮食，碾过韭花，碾过一代又一代人的晨昏。它不仅是简单器物，更承载着山野的馈赠，藏着邻里守望的温情，更裹满母亲执意坚持的心意。超市可以买到口味相仿的酱菜，却买不到石碾一圈圈转出的旧时光，更买不来母亲忍着腰腿疼痛，为我留住的一口乡野滋味……

碾转悠悠，碾旧岁月，却碾不散绵长挂牵。一酱一味，满是故土情深。

(李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