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记忆里，我最期盼的，便是国庆清晨老钟表响起的声响。天光微亮，第一缕晨光漫过窗棂，斜斜淌进屋内，老钟表便准时响起报时声。铛——铛——厚重绵长的钟声缓缓地散开，仿佛自悠远的岁月深处缓步走来，带着金属独有的醇厚暖意。父亲总笑着同我说，这是老钟表在唱歌，唱给脚下这片土地听。我便伏在钟表跟前，睁大眼睛凝望内部环环相扣的齿轮。齿轮紧紧咬合，一格一格缓缓转动，步调整齐划一，像极了阅兵方阵里步履铿锵的身影。

那时国庆，整条老巷都会挂满红旗。秋风掠过街巷，红色旗面迎风舒展，簌簌作响，和屋内钟表滴答前行的声响交织相融，成了属于童年最盛大动人的乐曲。隔壁大爷总会搬出老旧的收音机，调好音量，激昂明快的旋律顺着风漫遍整条巷子。我们一群孩童穿梭在巷弄之间肆意奔跑，手里攥着五分钱一支的冰棍，清甜冰凉顺着喉咙漫进心底，仿佛将一整个丰盈的秋日，悄悄收纳进年少的时光里。

年岁慢慢增长，国庆的喧嚣里，渐渐添上了烟花绽放的轰鸣。每到节日夜晚，父亲便会将我扛在肩头，去往江边。夜幕之上，一朵朵烟花次第腾空炸开，赤红、鎏金、翠绿，细碎的光散落夜空，化作漫天星子。远处老屋传来的钟声穿过江面，被江风揉碎，断断续续飘到耳畔，好似一句绵长未尽的絮语。父亲轻声说道：“你听，老钟表正一分一秒，数着我们过节的时光。”我懵懂地点头，抬眼间，依稀看见他鬓角悄悄染上的浅浅霜色。

又是一年国庆，我站在高楼上俯瞰满城璀璨灯火。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视频。镜头缓缓扫过老屋墙角，那座老钟表依旧不曾停歇，滴答，滴答……平稳前行，好似一条永远不会干涸的长河。母亲轻声说起，父亲方才还念叨，今年的钟声，听着似乎比往年更加清亮。那一刻，一股温热漫上心头。钟声从来不曾变响，流转的，只是匆匆前行的岁月。

今年国庆，我踏上归途，重回阔别已久的老家。老钟表依旧伫立在熟悉的墙角，木壳上的纹路历经光阴沉淀，愈发厚重，如同长者掌心历经风霜磨出的薄茧。身旁的孩子满怀好奇，俯身将耳朵轻轻贴在钟面上。“妈妈，它好像在低声说话呢。”孩子清脆的声音响起。我含笑蹲下身，静心聆听，钟摆咔嗒、咔嗒，沉稳落下，每一声，都轻轻叩击在心间。

阳光穿过堂屋的窗格，落在来回摆动的铜钟摆上，细碎的金光跃动起伏，像一颗永远滚烫、不曾停歇的心。我恍然读懂，这钟声承载的从来不止是分分秒秒的光阴，里面藏着几代人相守相伴的温情，藏着千家万户生生不息的烟火，藏着这片土地最朴素、也最珍贵的人间安宁。

夜空之中，烟花骤然绽放。漫天流光里，老屋的钟声仍在缓缓地回荡。这声响，和我儿时听见的别无二致，和父亲年少时听见的别无二致，和这片土地无数次跳动的脉搏同频共振。滴答，滴答，滴答……似细雨润物，似溪水奔涌，世间所有温柔美好的事物，都伴着这节拍从容坚定，一路向前。

我心底深深懂得，只要这钟声依旧回响，那些珍藏在记忆里的时光便永远鲜活。只要这钟声不曾停下，每一个国庆节，都是一场温柔的归期。

(王小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