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清晨开门,看见草地上点缀了几片落叶。叶心仍是深绿色,周围一圈已变得焦黄,原来冬天的信使已早早送来通知。
在我看来,秋天就是冬天的开路先锋,因为极不喜欢北方漫长的寒冬,顺带对秋天也抱着冷淡的态度。纵然这时枫叶红、菊花黄,可是一日短似一日的白昼,让人感觉很快就会咕咚一下落入黑暗的隧道。难怪自古多悲秋之作,这真是个不讨好的时节。
唯一能缓解这入冬焦虑症的就是秋季成熟的板栗。当年读书时,我总爱趁着逛街顺道买糖炒栗子。每当秋风一起,街头巷尾就飘来一阵阵板栗的甜香。顺着香味寻去,必定能见一个废汽油桶改造的煤炉,上面支着一口大铁锅,里面是大小如黄豆般的炒砂。经过无数翻炒碰撞,加上糖色的包裹,一粒粒砂石已经变得乌黑浑圆。师傅双臂挥动铁锹似的锅铲,让每一粒板栗都均匀受热,深褐色的板栗就如戏水的顽童,就在黢黑沙浪中时隐时现。
刚出锅的板栗外壳酥脆,泛着油光,一个个咧嘴笑着。轻轻松松地剥开壳,饱满的栗仁滚到了掌心,黄澄澄像一粒田黄石印章。入口细嚼,透出果仁特有的醇香清甜。凉风中怀里抱着一袋温热的栗子,心里总有一种踏实满足的感觉。
不知为什么这么爱吃栗子,大抵是女孩子都爱的吧。电影《滚滚红尘》里,月凤一边恨骂那没心没肺的人,嘴里一边嚼着的正是糖炒栗子;和能才、韶华三人如家人一般出游,大衣口袋里装着的也是栗子;当韶华心如死灰,僵卧在地下室里,月凤赶来救她,飞快地嗑出一颗栗仁塞进嘴里,就当是——“心让狗吃了”。女孩子总能把一颗心热乎乎地捧在手里,见了所爱之人,便轻轻递出去,自然得像递出一颗板栗。
也许,只是因为女孩子都爱做梦。
然而在本地超市,糖炒栗子是没有了。秋季里倒是会出售新鲜板栗,兴冲冲地买回来做好,结果总是让人失望。所谓的新鲜板栗其实并不新鲜。板栗看起来身着金甲,坚不可摧,实则极难保鲜。质量好的板栗,热气一冲,硬壳随着内皮就会和果仁分离。而不新鲜的板栗,那层长满绒毛的内皮总是粘在果仁上,最后不得不用手撕,用刀削,幸存的果仁不仅面目全非,而且那香味竟变得钝钝的,像是丢了通灵玉的怡红公子,一点儿灵气都没有,只剩下一嘴扎实的淀粉物质。
更有甚者,一些看似完好的板栗,里面早已有霉菌安家,果仁发黑、发霉,一兜栗子损失过半。即使如此,凭着对板栗的一往情深,每到秋天我仍然会东家买买、西家试试,正是所谓屡战屡败,又屡败屡战。
终于有一天,通过网络从中西部的农场买到一批新鲜板栗,货到的当天我就迫不及待地做起来。
板栗可烤可煮,我却独爱蒸熟的做法。眼见划了十字刀的板栗在蒸锅里像花瓣一样一片片张开,心里一下就充满了希望。开锅后没等凉下来就扔一颗进嘴。啊,好烫!这不就是记忆中的味道吗?寻寻觅觅,原来不变的容颜在这里。从此以后,每到入秋,竟有了一个小小的期盼。
有人说板栗好吃,就是不好剥壳。我听了心里暗笑,他们还没见过它长在树上的样子呢!
板栗这种落叶乔木,并不高大,模样清秀,看起来跟所有果树一样友善,谁知它的果实外皮上密布青绿的刺,个个都是网球大小的刺球,俨然是全副武装的士兵,一副让你有来无回的架势。只有从熟透裂开的刺球中可以看见两三个棕色的板栗果,如同刚孵出的小鸟一般卧在巢里,那才是我们在超市中见到的板栗。
家乡的山上也有板栗树的。果子成熟时,哥哥和几个男生爬上去,手摇脚踢竹竿打,我和另外几个小伙伴就在树下捡。时不时会被树上掉下的刺球击中,树下的人又疼又气,哇哇大叫;树上的人却哈哈直乐,继续孙猴儿一般耍棍棒。
收集到的战利品还得进行一番处理。用鞋底踩住,把刺球在地上反复摩擦,直到刺都捋平了,再用剪刀剪开,把板栗果挑出来。有时等不及回家做熟,直接咬开一个大嚼。新鲜的栗仁粉白爽脆,嚼起来嘴角都渗出乳白的汁,这与众不同的滋味如今再也找不回来了。
因为这亦痛亦乐的因缘,板栗与我就像是识于微时的朋友——它见过我在树下的狼狈,我也深知它一身青刺的不羁。从故乡的小山坡,到武昌街头,乃至到大西洋海边,多少阴晴冷暖、喜悦忧愁,都是它贴心的陪伴。糖炒栗子也好,蒸栗子也罢,每次见到就像是旧友重逢。有时手里握着温热的板栗,仿佛把过往的生活都捧在掌心,剥去粗砺的壳,只留下欢欣的记忆慢慢咀嚼。有了这个伙伴做陪,任是秋风瑟瑟,秋露为霜,也就随它去了。
(黄宗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