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到那天，我抱着一摞新教材穿过教学楼后的那条小径，正撞见一片梧桐叶飘下来，不偏不倚，落在最上面那本语文书的封面上。叶子已经黄透了，脉络清晰得仿佛能数清它走过的日子。我停下脚步，忽然想起李白那句“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原来梧桐是这样一点点老的，老得连风都托不住它了。

办公室在三楼，窗户对着那一排梧桐树。一坐下就有人敲门。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马尾辫扎得歪歪扭扭，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报到单，对我说：“老师，我……我没有找到教室。”声音很小，似乎怕打扰到什么一样。我看了看报到单，发现是我带的班级，便对她说：“跟着我走吧。”

她跟在我身后，一步一步地走着。到了楼梯口的时候，她拽着我的衣服说：“老师，梧桐树叶落下的时候会痛吗？”听完这句话，我愣住了，望着她认真的眼神，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说：“我妈妈说树叶离开大树，是为让大树度过冬天，但是它自己呢？”

那天下午，我在班里留出一面墙，让孩子们写下自己新学期的愿望。从歪歪扭扭的文字中可以看到，她的小纸条上写着：“希望梧桐树叶掉落的速度再慢一些，这样我就能够把每个同学的名字都记住了。”

后来，我知道她是转校生，父母离婚之后跟着奶奶生活。报到那天，是她第一次来到学校，在梧桐树下面走了三圈才找到教学楼。总想起她问我那句话，“叶子落下会痛吗？”应该会吧，但熬过这一阵，原来的枝头又会萌发新芽。正如孩子们一样，离开了熟悉的地方，去面对一个全新的世界，在一次次离别和相聚中成长起来。

一个月之后，梧桐树上的叶子已经差不多都掉下来了。最后一节课，我让同学们捡落叶做成书签带回去。她非常用心地在一片树叶上工整地写下“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几个字，并且抬起头对我说：“老师，我查过这句诗了，原来秋天不只让人难过，还让人安心。”

窗外的梧桐只剩下疏朗的枝干，在黄昏里画着浅浅的影子。我突然明白，老去的何止是梧桐，还有我们每个人握不住的时光。但孩子们在长大，他们会在每片落叶里读出不同的诗句，把离别写成相遇，把他乡认作家乡。梧桐年年黄，年年落，而站在树下的孩子，一年年地把秋天走成了春天。万物的凋零从不是结束，而是为下一场新生默默积蓄力量。

(卫正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