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行李搬家的时候，最让人操心的往往不是大件家具，而是那些在别人看来毫无用处的旧物。磨损边角的笔记本、纹路褪色的瓷杯、柄身斑驳的木梳，它们明明早就无用武之地了，可每次下定决心丢掉时，我又悄悄把它们收进纸箱。

我们被困在对旧物的执念里，心中怀着难以言说的情结。许多人将“敝帚自珍”误解为偏执念旧，其实这个词语从来就不是守旧的借口，而是给长久陪伴以最郑重的加冕。

这句话最早出自刘珍的《东观汉记》。光武帝刘秀在战乱时，因士兵劫掠百姓而深感痛心，于是下令劝诫人们不要这样做，留下了“家有敝帚，享之千金”的典故。最初，这是顾惜普通人珍爱自家之物的心意。

岁月流转，这句话渐渐演变为成语“敝帚自珍”。世人常常断章取义，把它当作眼界狭隘、自我矜夸的贬义词来用，却忽视了词语背后人与过去之间难以割舍的联系。

曾读到一段往事：动荡年月里，一位学者被送进牛棚劳动，每天清扫庭院，手中拿着一把竹丝零落、木柄开裂的旧扫帚。旁人只看见他日复一日低头扫地，很少有人知道，劳作休息时他会找一块棱角粗糙的碎石，在扫帚木柄上静静刻写典籍文字。扫帚破败不堪，随时会被收走丢弃，木柄狭窄粗粝，也容不下太多文字。颠沛流离、手稿四散之时，那截无用的帚柄成了他唯一的书卷。外物可以被夺去，但刻在木柄上的文字、藏于心底的知识，是属于他的不可侵犯之印记。

这就是“敝帚自珍”的真正内核：我们所珍惜的不是物品本身残破的质地，而是器物所承载的一段人生轨迹。一把旧扫帚，旁人看见朽坏的竹木，主人却看到一路走过的晨昏。一些人喜欢追逐新事物，奉行及时抛弃的原则，不断整理自己的生活，试图去掉一切陈旧的东西，急于脱离过去，羞于承认自己以前的样子，以为只有与旧时光完全割断联系，才能跟上时代的脚步。

可人生本就是一条不断向前却又不能斩断来路的长路。被随手丢弃的旧物、自认为不合时宜的过去经历，一同拼成了完整的自己。一味鄙视过去的足迹，否定曾经走过的道路，人就变成了一无所有的人。珍惜旧物、留恋过往并不等于拒绝新生，不肯轻易舍弃自己的痕迹，是对自身历史的忠诚。不必因留恋旧物而感到局促不安，也不必为身上还留着过去的印记而觉得羞耻。

“家有敝帚，享之千金”这句话，历经千年仍然发人深省。外物终究会腐朽消散，藏在敝帚里的心意却永不变。成长不是清空过往、断然舍弃，新旧之间并不矛盾。勇往直前的同时，也要坦然接受过去的路。敝帚自珍，就是接纳过去不完美的自己，守住生命中属于自己的印记。唯有忠实于走过的岁月，奔赴远方的脚步才会沉稳笃定。

（李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