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下午,我在老屋阁楼翻出一本卷了边的歌本。封面颜色暗黄,“革命歌曲大家唱”几个字勉强可辨。翻开内页,钢笔抄录的歌词工工整整,简谱一笔一画写得格外用力。扉页上有一行小字:“1979年12月,于合肥火车站”——那是父亲参军出发的日子。
父亲的军旅记忆,藏在这本手抄歌本里。他很少讲部队的事,但在每年“八一”,一个人总会坐在阳台上哼歌。哼得最多的是《打靶归来》,“日落西山红霞飞”的旋律一响起,他整个人就挺直了腰板,像在列队操练的战士。
我问过他那三年当的是什么兵,他只说:“工程兵,在大山里。”再问,便摆摆手。后来母亲告诉我,父亲他们连队在皖南山沟里修战备公路,塌方埋过两个战友——他就睡在隔壁铺。他抄歌的那本册子,就是牺牲的班长留下的。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父亲唱歌时眼睛总是望着远方。那些军歌对于他,从来不只是旋律。
有一年夏天,父亲带我回皖南寻访老部队的驻地。汽车在山路上颠了大半天,终于在一条荒草丛生的岔道口停下。当年的营房早没了踪影,只剩几截断墙歪在野地里。父亲站在废墟前沉默良久,忽然轻轻哼起:“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他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像被岁月磨钝了的刀刃。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军歌不是唱给别人听的——它是唱给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听的。
有次下班回家,路过一座军营,正赶上点名。远远传来齐唱的军歌声,我站在原地听了很久,摸出手机拨打父亲的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我没头没脑地说:“爸,我听见有人唱军歌。”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他的笑声:“哪一首?”“没听清,就听见‘向前向前’那几个字。”他又笑:“那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歌》。”顿了顿,又说:“你小时候,我哄你睡觉就哼这个。”我愣住了。那些我以为父亲从不肯说出口的东西,原来早就在旋律里给了我。
去年搬家,我把那本歌本从老屋带到了新家。偶尔翻开,看见那些褪色的钢笔字,恍惚又听见父亲的哼唱。军歌从战火中走来,穿过岁月长河,落在不同人的生命里。在父亲那一辈,它是青春的号角、战友的遗言;到了我们这一辈,军歌就是那种你以为早已忘了、却忽然在什么地方响起,然后整个人就定住了的力量。
歌本的第一页,父亲用红笔写过一行字:“军歌响起的地方,就是故乡。”我从前不懂,现在懂了——故乡不一定是地理意义上的那个坐标。当一首歌能在你心里扎下根来,能在你离开很久之后依然准确地找到,那个声音响起的地方,就是回得去的家。
我把歌本放回书架,窗外暮色四合。远处似乎有人在唱歌,听不真切,但旋律是熟悉的。我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等那首歌慢慢靠岸。
(蒋道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