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汤汤,文脉绵长。淮河与长江、黄河、济水并称上古“四渎”,是华夏大地的核心水系。千百年来,淮河水滋养沃土、孕育生灵,造就了独树一帜的淮河文化。作为中华文明的重要发祥地,淮河文化既是南北文化交融互鉴的关键纽带,也是中华文脉绵延赓续的重要载体,沉淀着跨越千年的地域文明底蕴。
一、文明起淮上:源远流长的历史根脉
淮河文化的文脉,肇始于淮水两岸的早期文明创造。新石器时代,淮河流域便诞生了裴李岗文化、贾湖文化、小山口文化等原始文明,先民在此定居繁衍、深耕劳作。安徽蚌埠双墩遗址遗存证实,约7000年前,淮域先民已熟练开展稻作农业、家畜饲养与陶石器制作等生产活动。遗址出土的600多件刻画符号,涵盖山川风物、生产劳作、记事记数等多元内容,印证了先民早已具备记录生活、总结经验、构建精神认知的能力,是淮上早期文明蓬勃发展的有力佐证。
淮河流域自古是南北文化交融的枢纽地带。新石器时代中晚期,仰韶、大汶口、龙山、良渚等诸多史前文化在此汇聚碰撞,形成多元交融的文明格局。夏商周时期,淮夷部族深耕流域开发,在与中原王朝的交流、博弈与融合中,推动淮河流域逐步融入华夏文明体系。春秋战国时期,楚国势力东进北上,楚文化深度浸润淮域,同时中原、齐鲁、吴越文化在此交汇共生,在百家争鸣的时代浪潮中,孕育出璀璨厚重的淮河早期文明。
二、一河承南北:兼容并包的文化底色
淮河独特的地理格局,塑造了其开放包容的文化特质。淮河发源于河南桐柏山,干流全长约1000千米,流域横跨鄂、豫、皖、苏、鲁五省,总面积约27万平方千米。贯通中国东中部的跨区域水系特征,让淮河文化自诞生之初就突破地域局限,兼具联通四方的开放性。
淮河在华夏典籍中地位尊崇。《尚书·禹贡》《汉书·沟洫志》《周礼》等古籍均对其有明确记载,古人将淮河列为天下名川,视作维系天人秩序、国家治理与民生安定的重要根基,赋予其深厚的人文与政治意蕴。
作为中国南北自然地理分界线,秦岭—淮河一线划分了亚热带与温带季风气候,区分了水田稻作与旱地农耕的生产模式。特殊的过渡性地理特征,让淮河文化不囿于南北单一特质,既承袭中原农耕文明的质朴厚重,又兼具江淮水乡的灵动温润,形成稳定与流动、厚重与开放并存的复合文化性格,铸就了兼容并包、通达多元的鲜明底色。
三、思想融诸家:博采众长的文化气象
多元文化的交融碰撞,让淮河流域成为中华思想文化的重要生发地。春秋战国百家争鸣之际,管子、老子、庄子、孔子、墨子等一众思想家齐聚淮域,各派学说在此交流互鉴、兼容共生,极大丰富了中华思想体系。其中,道家思想与淮河地域文化高度契合,其顺应自然、辩证通达、宽厚谦逊的精神内核,精准诠释了淮河文化融通包容的特质。经由西汉典籍的系统阐发,道家思想绵延传承,成为魏晋玄学的重要根基,深远影响了中国千年思想流变。
淮南王刘安及其门客编撰的《淮南子》,是淮河文化融汇诸家思想的大成之作,素有“牢笼天地,博极古今”的美誉。全书以道家思想为核心,兼收儒、墨、名、法、阴阳等诸家学说,内容涵盖宇宙天文、地理物候、治国理政、人生修养等诸多领域。其贯通天人、博采众长的治学格局,充分彰显了淮河文化开放包容的思想气象,大幅提升了淮河文化的精神高度与思想深度。
四、水陆连四方:流域都会的人文会聚
繁盛的人文气象,依托于发达的农耕经济与畅通的水陆交通。春秋战国以来,铁器普及、水利兴修推动淮河流域成为核心农耕产区。公元前486年,吴王夫差开凿邗沟,连通江淮水系,成为大运河的雏形;战国魏国开凿鸿沟,贯通黄淮水系。完善的水运网络畅通了商贸往来、物资转运与文化交流,为多元人文汇聚淮域奠定了坚实基础。
寿春古城是淮域人文荟萃的核心代表。公元前241年,楚考烈王迁都寿春,使其成为楚国晚期政治、经济与文化中心。凭借南北要冲的区位优势与安丰塘等水利支撑,寿春商贸繁荣、文教兴盛,出土的楚金币、鄂君启金节等文物,印证了当时繁盛的水陆商贸交流。先秦两汉时期,寿春稳居淮域核心都会,淮南王刘安广纳天下贤士、著书立说,让此地一度成为全国知名的学术文化中心。
东汉魏晋时期,淮域文脉持续兴盛。曹氏家族开创的建安文学风骨凛然、慷慨大气,引领一代文坛风尚。同时,桓氏、嵇氏、戴氏等文化世家相继崛起,汝颍奇士、谯沛俊彦辈出,众多经师文士在此著述治学、传道授业,极大丰富了淮河文化内涵,为中华文脉发展贡献了重要力量。
五、治水见初心:人民至上的时代新篇
唐宋之后,经济重心南移,淮河流域的文化中心地位逐步衰落。12世纪起,黄河夺淮频发,泥沙淤积颠覆原有水系格局,良田沦为荒滩,富庶粮区沦为水患频发之地,淮河文化日渐式微。明清时期,朝廷为保全漕运大局,屡屡牺牲淮域民生,水旱灾害愈发频繁,民生凋敝、社会困顿,让淮河地区一度被贴上负面标签,掩盖了深厚的文化底蕴与人文品格。晚清时期,李鸿章甚至专门向朝廷辨析淮域不同地域的民风差异,足见当时地域偏见之深。
新中国成立前,淮河水患始终未能根治。1951年,毛泽东主席发出“一定要把淮河修好”的号召,数百万治淮大军接续奋斗、攻坚克难。七十余年来,佛子岭水库、蒙洼蓄洪区、临淮岗工程、淮河入海水道等重大水利工程相继建成,淮河水患得到根本遏制。治淮实践中,淮河儿女吃苦耐劳、担当奉献,铸就了伟大的治淮精神,为千年淮河文化注入了全新精神内涵。2018年《淮河生态经济带发展规划》获批,秉持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理念,践行以民为本的发展初心,让古老的淮河文化焕发全新时代活力。
淮水奔流千年,温润而绵长,不似黄河奔涌、不若长江浩荡,恰如淮河文化包容平实、坚韧致远的品格。淮河文化发端于史前文明,成长于南北交融,升华于百家汇流,延展于人文荟萃,重生在治水安民的时代实践中。回望淮河千年文脉流变,不在于追忆过往辉煌、慨叹昔日苦难,而在于萃取沉淀千年的文化内核,为淮域大地立足当下、奔赴未来筑牢坚实的精神根基。
(张泽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