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提时代,最惬意的夏日消遣,便是搬一把小板凳,守着老式收音机听评书。刘兰芳先生口齿铿锵、抑扬顿挫,每每说到那些格局狭隘、品行不端的小人物,总会甩出一句经典评语:“不过是鸡鸣狗盗之辈罢了!”
年少懵懂,不知典故出处,更不懂词语流变,只凭听觉印象先入为主,把“鸡鸣狗盗”妥妥归为彻头彻尾的贬义词。在稚嫩的认知里,雄鸡报晓、家犬窃盗,都是市井间细碎卑微的小动作,上不得台面,登不了大雅之堂。久而久之,这个成语便固化成了我心中的“专属贬词”。日后生活中,但凡遇见投机取巧、眼界狭隘、行事猥琐卑劣之人,心底总会自然而然冒出这四个字,默默将其划入小人之列。放眼身边长辈乡邻,世人皆是这般认知,千篇一律地将“鸡鸣狗盗”钉在浅薄、卑微、无用的耻辱柱上,代代相传,积非成是。
年岁渐长,机缘使然,我来到寿州古城工作生活。日日穿行于青砖黛瓦的古城街巷,遥望烟云缭绕的八公山色,得以近距离研读本土千古名著《淮南子》。一卷读罢,豁然惊醒:我们随口滥用、代代误解、肆意鄙夷的“鸡鸣狗盗”,它最初的内涵,从来与卑劣小人无关,反而蕴藏着古人海纳百川、不拘一格的顶级用人智慧。
溯源典故,“鸡鸣狗盗”最早诠释的,正是华夏文明中“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开阔胸襟。据《史记·孟尝君列传》记载,战国乱世,孟尝君出使秦国遭困,身陷绝境、进退无门。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救他于水火的,并非朝堂名士、鸿儒贤臣,而是他门下两名默默无闻、看似无足轻重的食客。一人精通仿声之术,学得惟妙惟肖的雄鸡啼鸣,引得函谷关周遭群鸡齐鸣,骗过守关士卒,助孟尝君一行人提前开关放行;一人擅长穿墙潜行之技,夜入秦宫盗取珍贵狐白裘,打通关节、化解困局。正是这两项看似不入流的细碎技艺,最终绝境翻盘,助孟尝君化险为夷、全身而退。
而吸纳、传承并践行这一典故精神内核的《淮南子》,正是西汉淮南王刘安隐居八公山,聚贤讲学、广纳群才、集体著述而成。
八公山古称北山、淝陵山,是寿州文脉的根脉所在。两千多年前,淮南王刘安驻足于此,广结天下贤士。他识人用人,从不拘泥门第出身,不偏执身份名望,不苛责技艺高低。门下宾客云集,既有饱读诗书、纵论天地、著书立说的大儒雅士,也有身怀市井绝技、独有一技之长的寻常能人。世人向来偏爱追捧经天纬地、安邦定国的栋梁之才,崇拜宏图伟业、盖世功勋,却习惯性轻视那些细碎实用、小众冷门的技艺,忽略平凡人身上独特的闪光点。刘安最难得的远见,便是跳出世俗偏见:天下无废人,世间无废技。所谓“鸡鸣”与“狗盗”,指代的正是这些身怀偏门绝技、看似微不足道的寻常人才。那些被世人嗤为渺小无用的本事,在生死关头、危难之际,往往能起到朝堂重臣、盖世奇才都无法替代的关键作用。正是凭借着这份兼容并蓄的格局,刘安汇聚八方英才,容纳百技之长,让众人各展所长、各尽其能、各司其功,终成《淮南子》这部包罗万象、贯通天地、泽被后世的旷世典籍,也让原本寻常的淝陵山水,沉淀出深厚文脉,成为名扬千古的文化名山。
细细推敲,“鸡鸣狗盗”词义的彻底反转,不过是后世功利之心、狭隘眼界造成的千古误会。世人崇尚宏大、追捧光鲜、偏爱正统,便轻视细碎、鄙薄市井、排斥小众。久而久之,这个原本体现广纳贤才、包容百技格局的中性词汇,被不断曲解、矮化、污名化,彻底沦为讽刺宵小卑劣行径的贬义词。以偏概全、望文生义,千年误读,实在是令人惋惜。
纵观青史,古往今来成大事者,必有容人之量、识才之智、用人之度。汉高祖刘邦定鼎天下,靠的从来不是单一贤臣猛将,而是多元人才的合力成就:张良运筹帷幄、萧何理政安邦,樊哙冲锋陷阵、曹参务实笃行,人才不分高下、能力不论大小,各尽其用,方成大汉基业;魏武帝曹操求贤若渴,颁布求贤令,唯才是举、不拘小节,不问出身、不究细行,方能聚拢天下豪杰,纵横乱世。世间从来没有无用的人才,只有格局狭隘的用人者。所谓卑微之技、平凡之人,只是未逢识才之慧眼、未得施展之平台。当年孟尝君门下容纳“鸡鸣狗盗”之徒,绝非纵容卑劣小人,而是深谙“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的至理真谛:每一门技艺皆有价值,每一个人皆有长处,包容多元,方能成就大局。
反复品读《淮南子》,愈发读懂寿州山水的通透与包容。八公山的文脉底色,从来不是孤高自赏、唯崇大儒、独尊正统,而是兼容万象、海纳百川、包罗百态。这部千古奇书囊括天文地理、四时风物、治国之道、市井人情,正是因为它接纳世间平凡与不凡,包容万物所长与百态各异,方才拥有穿越千年的厚度与广度。
(赵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