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暖暖的黄，升腾着缕缕热气，炭火正红，铜炉鼎沸。茶圣陆羽端详良久，品鉴良久，品出了人间烟火的味道，鉴出了质实相生的情趣。于是，寿州黄瓷耀世登场，成为唐代七大瓷器品类之一。
一、窑魂千秋
上窑镇背山面水，清清洛水汇流而下，出洛涧、入淮流。窑镇地近淮河，受淮水顶托和滩涂湿地的作用，洛水至此流速骤减，形成涧深水阔、岸壁陡峭的地貌特征，巨厚的黄土白垩堆积岸畔。远古时期，人们采集黄土烧制土陶，渔猎于此，生息繁衍，薪火相传。朝代的更替和人口的播迁没有熄灭窑火，随着淮水的泛涨，土陶制品深埋涧底，窑镇以自己的方式顽强地延续着生命的华章。
东晋太元八年（公元383年），淝水之战的前哨战在窑山洛水之间展开，前秦先锋苻融派遣大将梁成进抵洛涧，东晋派出增援部队迅速抵达。前秦五万强兵占据上窑，依托洛涧、上窑山的有利地形严阵以待，东晋派出五千精锐，在北府兵悍将刘牢之的率领下奋勇迎敌。飞矢如蝗挡住了东晋精锐的冲杀，却挡不住北府兵驰援的决心。在强攻难以奏效的情况下，刘牢之分兵夜袭，一举突破前秦营垒斩杀梁成，前秦五万强兵群龙无首，顿时成为溃兵。
此战之后，上窑赢得一个新的名字：秦墟。盖因前秦发起的兵燹把一座繁华的小镇变成废墟。淝水之战奠定了南北对峙的格局。由于北方战乱，“北人南迁”呈现出梯次推进的特征。大批中原地区移民进入淮南，上窑丰富的瓷土资源令陶瓷匠人停下脚步。这些陶瓷匠人因地制宜，“搏泥为埴”，一批生活用瓷被烧制出来。这些带有典型中原文化特色的产品开启了寿州窑发展的历史进程。
经过隋代的发展，寿州窑完成了从白瓷、青瓷到黄瓷的蜕变。大唐王朝的建立，开创了盛世景观，社会安定，经济发展，寿州窑规模不断扩大。以尊贵的暖黄色为代表的寿州瓷进入千家万户，成为独树一帜的瓷器品类。
遥想当年，窑山瓷土资源取之不尽，山林榛莽可供采伐。依托天时地利，土窑迤逦于绵长的河畔，窑镇人伐薪积炭，斫土滤釉，建窑烧瓷。岸上，窑火映照着窑工赤红色的脸，汗滴无息；河下，船家手执长篙撑起一艘艘满载瓷器的木船，往来穿梭，舳舻有声。寿州窑在岁月的故事中不断成长，窑场扩展到周边，遍及淮南地区。时至今日，高塘湖畔，窑河岸边，寿州窑址星罗棋布，散落的瓷片、窑具比比皆是，迤逦可达数公里之长。而高窑、余家沟、管嘴孜、东小湾、松树林等处，窑址清晰可辨，为寿州窑遗址保护区。1983年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名单，2001年被列入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安史之乱”之后，节度使割据局面开始形成。唐末，淮南节度使杨行密与中原地区的宣武节度使朱温相互攻伐，社会失序，传统的运销通道因战火而阻断。随着大唐王朝的没落，社会审美情趣发生转变，朴厚的寿州窑窑火渐熄，窑工远走他乡。寿州窑经过300多年的繁荣之后终于怅憾谢幕。
专业考古文献记述：寿州窑创烧于南北朝中晚期，发展、兴盛于隋代以及唐朝中期，衰落于晚唐。它融合了南北文化特色，彰显了盛唐文化的特征而又具有鲜明的地域特点。寿州黄瓷是中国陶瓷历史上一个重要的文化符号，闪耀着独有的光辉。
二、陆羽鉴瓷
盛唐时代的大一统创造了货尽其流的营商环境，寿州瓷走出窑炉，沿着蜿蜒的洛涧，进入淮河，走进万千百姓家，也进入名人雅士的书斋。茶圣陆羽的书斋里，寿州瓷静静地端坐案头，接受茶圣挑剔的审视。
“不羡黄金盏，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登台。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这是茶圣陆羽淡泊心性的写照。从楚国故地到烟雨江南，陆羽的一生与茶结缘，集布衣与名士于一身，皆因茶与瓷。在他简朴的书斋里，青郁的越州瓷，洁白的邢州瓷，酱褐色的洪州瓷，以及与越州瓷相类似的鼎州瓷、婺州瓷、岳州瓷等等，次第参差，琳琅满目。这里是一个瓷的世界。而端庄朴厚，器形丰满，色泽圆润，雍容大气的寿州黄瓷十分显眼地摆放在他的案头。
夕阳斜照，茶香氤氲，陆羽端详良久，敦厚的黄瓷实在是爱不释手。阅瓷无数的茶圣，知道黄色所蕴含的高贵气象，更知道高温黄瓷唯寿州独享。他的目光许久地停留在那些厚实明快的釉色上，这饱满的暖黄色如同一层层堆积而成，它不炫目，不张扬，不单一。细加分辨，几乎可以透过色温看到分明的层次、肌理，厚实、均匀，莹润包孕其中。无论从哪个角度去欣赏，它温润的质感透过暖色别具风味。它那色泽莹润的高光总是与通体的暖黄形成自然过渡，如同器物因年久而形成的自然包浆。“鳝鱼黄！”是呵，可不就是那自然界精灵流动的暖黄！
红泥小炉炭火正红，沸茶升腾起缕缕雾气。陆羽捧起一只茶碗细加端详，厚实的胎质从它的重量上可以得到研判。轻触轻叩，没有越州瓷那样的清脆声，相比较而言他更喜欢越瓷的清脆，而寿州瓷雍容的气度自成一格。陆羽斟满一杯茶，品啜良久，踱步窗前。窗外，满目青山。这比邻寺庙的小院十分幽静，成为品茗鉴瓷的好地方。一生热爱自然的陆羽正在撰写《茶经》，暖黄色的寿州瓷独具品味，将煮沸的茶汤注入碗内，呈现出微微的紫色。品茶讲究色、香、味，这是世人普遍的标准。寿州瓷的温润是十分独特的，沉稳大气的风格，符合大唐盛世包孕天下的审美观，单就瓷品本身来说令人称道。然而，作为茶具以及通行的品评标准来说，寿州瓷似乎无法与越州和岳州的青瓷相比。陆羽就汤色在茶具中的反应写道：“越州瓷、岳州瓷皆青，青则益茶”，因为“越瓷青而茶色绿”“寿州瓷黄，茶色紫；洪州瓷褐，茶色黑”。
三、浴火成器
黄土白垩自有真性情，窑工们“搏泥为埴”，利用自然地形依山傍水建起一座座圆形窑炉，烧制日用器皿。圆形窑炉是寿州窑最为典型的制式。根据地形特点，圆窑或半潜于地下，或平起于地面，形如馒头，俗称“马蹄窑”或“馒头窑”。上窑背依窑山面临洛水，众多溪涧汇入洛水，受长期冲积作用，近水则地势低平，背山皆为缓坡，窑工因地制宜，洛水岸畔形成窑场，窑场生产出精美的寿州瓷，窑镇便呈现出烟笼洛水的独特景观。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圆窑的世界并不单调，匠人的智慧在一座座馒头窑中精彩纷呈。馒头窑穹形中空，炉膛在前，烟囱置后，火道居中。经过风干处理的素坯，有序地码垛于窑室，经过烟火的淬炼，形成坚固耐用的成品。早在素烧土陶的时代，这样的圆形窑炉遍及窑河岸畔，成为陶器时代一道亮丽的风景。
寿州黄瓷日渐走俏的同时，为了产品质量的稳定，窑工们开始使用匣钵、支托、支钉、支棒等辅助窑具。烟火的熏染固然可以使产品出现出乎意料的变化，但柴草的灰烬也容易沾染器物表面，影响釉色的美观；同时，产品叠烧过程中，窑温控制是个技术活，稍有不慎便会因窑温过高出现烧结、融化、粘连或倒塌等现象，极易导致产品大量报废。于是，窑工们用耐火土制成匣钵，将产品装入匣钵层层叠放，既可以隔绝粘连，又能提高炉膛的容量。窑工们在实践中对匣钵灵活运用，根据产品的形体要求设计制作，可大可小，形制不一。匣钵配合支托、支钉、支棒等窑具的广泛使用，炉膛空间得到充分利用，焰流更趋稳定，催生了一大批造型优雅、色彩莹润、色温饱满，令人爱不释手的陶瓷精品。
从文献记载到考古发现，寿州瓷的前世今生，迷幻色彩牵动着无数人为之执着探寻。让我们回到考古的历史现场，直观地感受一下寿州瓷在它的诞生地被发现时的情境。
1962年2月，安徽省、淮南市考古人员冒着凛冽寒风踏访上窑。考古人员此来的目的是探寻寿州窑秘踪。文献所载，唐代七大瓷窑之一的寿州窑尘封于历史既久，种种迹象表明，古镇上窑极有可能是窑场分布比较集中的地方。一件件残片被收拢在一起：黄釉瓷残片、厚实的平底碗足、罐系、壶嘴等等，越往下挖，残片堆积越多，所有这一切都集中地指向寿州窑。当考古人员在现场找到匣钵、三岔支钉等窑具残件时，即刻引起一阵惊喜：这就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寿州窑遗址！
这一惊世发现令人欢欣鼓舞，他们顾不上天寒地冻，纷纷拨开冻土，拣起一件件附着泥土的残瓷，像抽丝剥茧一般，寿州窑神秘的面纱被一层层揭起。在管嘴孜，考古工作者现场发现青灰釉碗、青釉盘口壶、青釉球腹罐、青釉高足杯、青绿釉豆等大量残片。除此之外，还发现一片背面模印龙纹，并有匠人“李信”署名的完整青釉瓷砖。这次田野考古发现，揭开了考古学界认知寿州窑的序幕。
继管嘴孜之后，多次的田野调查相继展开，在上窑镇的东小湾、松树林、上窑医院住院部、余家岗等处陆续发现寿州窑遗址，寿州窑的窑场、窑形、窑具、陶瓷品种等，大量的历史文化信息被揭示出来。此后的数十年间，关于寿州窑的田野调查从未中断，淮南上窑镇是寿州窑集中分布地，周边凤阳县武店一带也有寿州窑遗址的分布，淮南淮河两岸，从东到西均发现寿州窑窑址，寿县境内窑口集也有寿州窑址被发现。大规模窑址的发现，证明了寿州窑全盛时期产销两旺的历史情境。
“寿州瓷黄”是茶圣陆羽给寿州瓷贴上的最显著标签。唐代的寿州黄瓷行销江淮，远达长江下游以及黄河流域。作为唐代七大瓷窑之一，寿州窑为百姓生产生活提供了极大便利。
四、盛世暖黄
瓷器，从诞生的那天起就成为人们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用具，寿州瓷也不例外。寿州窑瓷器主要是生活用品，碗、盏、盘、壶、罐是基本种类。如果我们把眼光放得更远，把寿州窑产品与其它著名窑口产品相比较，可以得出更为客观的结论：无论是青瓷还是黄瓷，都打上了深深的地域烙印，是淮南人民的骄傲。
南北朝时期，寿州窑产品主要是碗、杯、壶、高足盘、罐等青瓷。是时产品胎质细润，做工考究。碗、杯、钵、罐、壶均为平底，高足盘呈喇叭状，中空。存世产品不多，但颇具代表性。
隋代继承了南北朝寿州瓷的特征而有所发展，产品种类有所增加，主要有碗、盏、高足盘、罐、壶、奁、盒钵等青瓷系列，呈现出向黄瓷嬗递的特征。是时产品胎泥偏粗，色泽灰白。碗、盏等产品依旧平底，少数略内凹。
唐代寿州瓷在器形上继承了隋代产品特征，种类有新的发展，黄瓷釉色渐趋饱满。是时，深受南方文化影响的高足盘退出历史，更为贴近人民生活的产品增多，主要有碗、盏、瓶、罐、注子、枕、水盂、工艺品等。到唐代中叶，寿州窑达到鼎盛，产品种类又有增加，出现了生产类瓷器，如方形铺地砖、筒瓦、瓦当、长形雕龙装饰等。
唐代中期为寿州窑鼎盛时期，产品有碗、盏、枕、注子、水盂、瓶、杯、工艺品。是时碗类产品种类较多，总体上内施满釉，外施半釉，底足露胎。碗分为浅腹、深腹两类，浅腹类碗广口，碗壁微曲，造型潇洒；深腹类碗则形制较大，制作精美，釉色温润如玉，胎质较为细腻。茶盏是寿州瓷中的精品，广口小足，造型美观，烧制精美，釉色匀和，雅致大方。罐类品种增加，不仅有高唇器形，圆唇敛口、圆唇直口均有所见。注子为喇叭形口，长颈、溜肩、平底，颈肩部一侧有带状执柄，另一侧贴多棱形短流，内施满釉，外施半釉，底部露胎。枕为小长方形，中微凹。杯为小口、直壁、深腹，内施满釉，外部施釉到底，底足露胎。钵为敛口、深腹、平足，内施满釉，外施半釉，足底露胎。有少量偏大型器物，一般为缩颈、小口、小底、收腹，造型别有风味。
寿州瓷黄，这是最显著的文化符号之一，折射出了中国陶瓷的发展历史——它的背后是一代又一代陶瓷匠人为之奋斗的心血凝结。20世纪70年代，著名工艺美术大师韩美林在淮南潜心研究，深为寿州窑的传世佳作所折服。他的创作灵感为寿州窑所触发，创制了一批独具特色的工艺瓷。以《斗牛》《黑叶猴》等为代表，其施釉手法深受寿州窑影响，饱满莹润而又富于变化。
烟火千秋，寿州窑是闪烁在历史天空的耀眼星座；窑魂流韵，寿州窑文化传承激励一代代陶瓷艺人探索、追寻。在新的历史起点上，寿州窑正以新的辉煌谱写盛世华章！
（姚尚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