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上中学那年,父亲自己在紧贴主屋的一侧盖了一间小房子,但他充其量算得上半个瓦匠。房子盖完,父亲发愁了,墙面抹灰肯定抹不平。母亲告诉父亲,离家不远的学校正在盖教学楼,让父亲去和工头说一下,能否派两名建筑工人,下班后到我家抹一下房子的内墙,我们按工时付费。
工头非常热情地包揽了下来。下午,两名建筑工人来了,一看就是刚下班,身上的工作服还没换。父亲对他俩说,先看看劳动量再谈价格,那两名建筑工人看上去有五十多岁,皮肤黝黑,但为人很忠厚,他俩对父亲说:“钱先不用提,干完活再说。”说完,他俩就开始拌砂浆抹墙,父亲也帮忙打下手,待抹了一半时,父亲出来告诉母亲,让她准备点饭菜,等干完活后让两位师傅在家里吃个饭。母亲说:“我们不过是临时雇用他们,你自己也在一旁干活,干吗还要管饭?”
父亲把脸一黑:“钱归钱,饭归饭,人家出门在外不容易,下班后就赶来咱家给咱干活,屋子虽小,但不少费力气;关键到饭点了,留人家吃饭是礼节,即便他们不是来给咱干活的,走到咱家里了,让人家吃顿饭也是人之常情。”
等墙抹好了,母亲的饭菜也做完了。父亲拉住两位师傅的手,死活不让人家走,非把人请进客厅一起吃饭。两位师傅拗不过父亲,便说,他俩取点饭菜在院子里吃就行,工作服没换,身上脏,在屋子里吃饭不合适。父亲忙说:“我也是农民出身,也和土坷垃打过交道,身上有点泥、有点灰那不叫脏,那叫接地气。”
吃完饭后,父亲准备支付工钱,两位师傅连连摆手不要,父亲一直追到大门口往他们兜里塞钱,他俩挣脱了父亲,快步走掉了,临走时对父亲说:“一点小活,本就不打算收钱的,你家以后有啥需要俺俩的,吱一声就行。”
我有些抱怨:“人家吃了饭,工钱肯定不好意思要。”父亲瞪了我一眼:“你懂啥,咱可不占人家便宜,我看那两位师傅抽烟,明儿我买几条好烟给他俩送去。”
父亲第二天果然去工地给那两位师傅送烟去了。父亲回来说,两位师傅说了,中秋节工地休息半天,等他俩休息时再来给我们把耳房刮一下大白。父亲继续说:“两位师傅说了,中秋节他们老乡在一起聚餐,还邀请我去喝酒呢,说他们老家做羊汤一绝,到那天他俩亲自掌勺,做一锅羊汤让我尝尝。”
中秋节下午,两位师傅来了,母亲摆好了水果和月饼,我也忙着给他俩沏茶倒水。母亲说,晚上她包饺子,学校工地宿舍离我家就隔着一条街,饺子煮熟送去还热乎着,让两位师傅不用准备面食了。
那晚,母亲在家包饺子,我忙着给工地的师傅送饺子,父亲和工地师傅们在喝酒,月光柔和地洒在每一个人脸上,笑容里写满了家的味道。(朱绍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