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坐在羊卓雍措的湖边,才惊觉头疼得想把脑袋砸开。
回想当初奔赴拉萨的行程,一个人扛住了多人的劝阻,认定远方才有治愈的“解药”。可真正站在羊卓雍措的湖边,才发现自己小觑了大自然,高反比想象的要厉害得多。无奈之下,坐在湖边喘着粗气。
身边有人走近,是两个五十余岁的男性。他们与我说话,我下意识瞟了一眼,没有回话。看我状态不对,便问我住在哪里,听说是住在拉萨,便要送我回拉萨。身体实在无力,迟疑了几秒钟,头疼再次袭来,终究还是答应了。
他们把我安排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已有高原反应的我,无心再看窗外,半阖着眼睛,奢望从睡梦中找到一丝属于身体的安慰。这次旅途明明是安排给自己的一场情绪上的“自救”,没想到,高原的严酷终究没有让这场远行轻松半分。意识在清醒与迷糊之间拉扯,司机刘大哥不时观察着我的状态,递上瓶装水。而我,也眯缝着眼,警惕地看着他们的动作。
路上,他们听说我要回河北,便劝说不如同行,一个人总归不安全,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自驾回家的路线,是从拉萨出发,途经兰州、太原、石家庄。身处荒僻的高原旷野,面对突如其来的援手,本已不易,再加上这巧合,让我心底生出几分戒备。
我只说第二天看情况。
天边的云与草原连成一片,黑压压的云有了压迫感。很快,车行驶到了乌云下,沉沉睡意被落雨声声打断,我缓缓回过神来。朦胧间,我看到路边两个藏民少年,无助地伸着拦车的手势。开车的刘哥急忙刹车,修哥则慌忙收拾着后座的行李,两人默契配合,迅速腾出位置让少年上车。少年很快挤到后座。通过后视镜,我看清了两位少年的脸:黑黝黝的皮肤,清澈的眼神里透着质朴,不染世俗。少年诚恳地感谢我们能在这磅礴大雨中捎他们一段。刘哥则不紧不慢地说:“以后,你们多做善事,把我这份善意延续下去就好了。”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哥——一路上话不多的他,偶尔会哼唱两句老歌。这场跨越千里的善意护送,轻轻抵达了我的心底。他的那句话,消除了我对陌生人的疑虑。两个藏民少年招手的身影越来越远,那声“谢谢”成了心底的光。调整好情绪,再次看向窗外掠过的高原、黄土、油菜花、湖泊,这场被景色治愈的心事,终究有了安放之处。
看着雨里少年的背影,我突然想起前一天晚上自己还在酒店里犹豫忐忑。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如约守在了酒店门外。如今,看着这原本陌生的拉萨,我挥手再见。
修哥在路途中,多半只是招呼着我拍照,不错过任何美景,而我在每场花开中,安放了自己的心事。
凌晨一点,车子稳稳驶入石家庄,我平安抵达故土。回望这场跨越千里的护送,我突然读懂了: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
曾经的我爱预先揣测人心、预设恶意,在自我封闭的世界里内耗。这场藏区远行,让我学会了卸下防备。后来,我也遇到过雨里伸手拦车的人,每次我都会想起刘哥那句:把善意延续下去。
(任晓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