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文友聚会，服务员端上一盘凉菜，我一眼就认出来：“千层耳！”夹上一筷细嚼，肉质上乘、口感鲜嫩，加了许多种调料，美味至极，一桌人纷纷伸筷，不多时一盘“千层耳”就见了底。品尝着这似曾相识的味道，我的鼻子微微发酸，眼睛也有些发潮，回忆起贫寒的童年……
我六岁到八岁那段时间，常常毫无征兆地流鼻血，而且一流就很难止住。父母很害怕，带我看了许多医生，也吃了很多药，却收效甚微。一次，一位老中医建议妈妈用新鲜猪耳朵制成“千层耳”给我吃。因为猪耳朵中富含动物胶质、胶原蛋白等，有补血活血凝血的功效。那时我家家境贫寒，妈妈买过三四次猪耳朵之后就为生计发愁了。邻居劝妈妈用便宜的猪肉皮熬“肉皮冻”替换“千层耳”，肉皮冻里也有动物胶质，估计效果是一样的。可我一闻到那肉皮味道就恶心，更别提吃它了。眼看我一天比一天苍白瘦弱，一家人唉声叹气。
祖母见爸妈愁肠百结的样子，收拾衣物说要回乡下住几天。一个星期后，她回来了，拎着一个沉甸甸的花布包裹，一进门就走进厨房，解开包裹，端出一只半旧的铝饭盒，揭开盖子，露出满满一盒晶莹剔透、光泽诱人、状如凉粉的东西。妈妈惊呼一声：“奶奶，你怎么做了这么多‘千层耳’？”祖母含笑不语，用长柄铁勺挖出茶杯盖大的一块，放到砧板上用刀切成细条，盛进碗中，拌一点米醋，撒几片葱花姜片，再淋上几滴香油，递给我：“尝尝。”一股卤肉香味混合着葱油香味扑鼻而来，尝一口，鲜咸醇香，弹力十足，我一口气就把一碗吃光了。祖母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模样微笑着说：“缓缓吃，没人跟你抢。你爱吃，奶奶天天做。”
晚上，我在灯下看小画书，祖母跟妈妈缝补衣服。我听见妈妈小声问祖母：“您买了那么多猪耳朵，贵不贵？”祖母沉默片刻，告诉妈妈：那不是猪耳朵。她回乡下的那几天，每天一大早就到集市上转悠，看哪家肉摊子上肉皮新鲜，哪家肉摊子上“下水”多，暗暗记在心里。等到快散集时，她就跟摊贩讨价还价，买下新鲜肉皮和“下水”，拎回家清洗干净，开水烫过，晾干后放到大铁锅里加井水煮，头遍水倒掉，加第二遍水煮时，同时加盐、花椒、茴香、大料、生姜、黄酒，大火煮沸后再用小火慢熬，直至熬成凉粉状，盛入铝饭盒内，用麻绳捆紧，沉入井水中冰镇一夜，就制成了。头回熬，担心我不吃，没敢多做。那些调料黄酒，是跟村里人一家一家借的，好不容易才凑齐了。还好，我喜欢吃，不枉费她一番辛苦。妈妈听完，感慨地说：“妈，您辛苦了！”祖母叹息道：“也是没办法呀！这是穷人的‘千层耳’。”我马上抗议：“不是的，这是奶奶的‘千层耳’！我喜欢。”祖母和妈妈都笑了……
吃了一阵子祖母的“千层耳”，我流鼻血的毛病好转了许多，气色也红润起来，一家人重展笑颜。
祖母将制作“千层耳”的手艺交给妈妈。不过，我还是觉得祖母做的好吃。后来生活条件好了，我们再也不吃这种“穷人的‘千层耳’”了。
时隔多年再次品尝“千层耳”，我的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当年，天麻麻亮，年迈的祖母迈着一双小脚徘徊在集市上、挨家挨户借调料的情景，潸然泪下……

赵闻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