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上班途中，有人在路边卖菊花，洁白、鹅黄两色，含苞欲放，缀着露珠，素雅高洁。我猛然想起清明节快要到了，不由想起公公来。
脑海里的公公，清瘦的脸上布满皱纹，平时没什么表情，只有跟人打招呼时才笑一下，但并不严厉。因为长年干农活，微有些驼背，为了解乏，手里总是拿着一杆老烟袋，少言寡语，木讷敦厚。
我第一次上门，婆婆热情招呼，公公只是对我笑了一下，说了句“来啦”，就拎起竹篮出门了。过了会儿，拎着满满一竹篮蔬菜回来，对我笑着说：“刚从菜园子里摘的，都是我种的。”然后又出去了，过了会儿，又拎了一篮桃子梅李回来。婆婆说：“怎么一会儿出去一趟？也不陪孩子们说说话？”公公嗫嚅着说：“我不知道说些什么，还是去弄吃的吧。”
老公跟我说，公公这辈子过得非常辛苦。当年，公公的父母让他在农村种地，供两个哥哥、一个妹妹念书，起早贪黑在地里忙碌，累得直不起腰来，直到把兄妹都供出来、参加工作。在兄弟姐妹中，公公是最迟成家的，日子也是最拮据的，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有时家里揭不开锅了，邻居劝他去跟哥哥借点儿，他总是摇摇头，沉默不语。
后来，矿上招农民轮换工，公公的大哥二哥都不赞成他去，可公公认为去企业上班，起码能见见世面、学点东西，不至于再被人骗。
下井不比种地轻松。公公干的又是最累的掘进，扛着一百多斤的支架爬上爬下，工作量之大可想而知。井下繁重的劳作让公公的腰和膝盖都出了毛病，可他还是一如既往地认真干活，从没偷奸耍滑过。
下井虽苦，但家里的日子好过多了。公公常常省下班中餐带回家给孩子们吃。婆婆心疼公公：“你出大力气，不能亏了身体，你自己吃了吧。”公公笑笑，不吱声，下次还把煮鸡蛋、苹果、肉包子带回家，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地吃下肚，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公公当了十年农民轮换工后，又回到农村种地。农民轮换工有转成正式工的机会，但公公没能转成。大家都觉得可惜。婆婆说，归根结底还是公公太老实。有人鼓动公公去找队长“闹”，公公笑一笑，说：“我当农民轮换工，给家里盖起来新房子，供儿子念完大学，还识了字，知足了。”
晚年的公公仍然不爱说话，不爱赶热闹，除了侍弄庄稼，只对两件事感兴趣：一是揣着老烟袋到他工作过的煤矿溜达；二是美化他亲手盖起来的房子，在院里院外种了好些月季、菊花、爬山虎。公公过世后，我们整理他的东西，在他床头一只带锁的木箱里发现十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工作服，衣服上面，端端正正搁着厚厚一叠奖状。

(赵闻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