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子口
    攻击建在仰视高度上的据点，总要付出
    高昂的代价。在腊子口两片通天的断崖之间
    一座建在桥上的碉堡，长征的队伍攻打了很久
    还没有拿下。战士们前仆后继地往上冲
    全都被从重机枪口吹出的热气刮倒
    遗体排成了几条通天的人梯
    最前面的那个，已经缺了半个脑袋
    但还在向喷火的射击孔努力地爬
    拿下一个在俯视低度上的据点
    可能要容易得多。只要能登顶思想意识上
    的绝壁，往下俯瞰雄伟的大地
    就有资格攀登战场上的断崖
    猝不及防地站在死敌的脑壳上
    一群男人变成猿猴、飞鸟
    从不设防的断崖后面爬上历史的最高处
    低头俯视，脚下的天险炮楼
    像一只待宰的赖蛤蟆，正喷着恶毒的白沫
    现在可以用石头砸，用手榴弹炸
    可以从高处跳下，用躯体中隐含的炸药
    叠加上流星陨落的下坠力，去摧毁它
    于是，天险被攻下，八十年前
    在甘肃迭部县，两座高耸的断崖像两块
    面面相觑的纪念碑
    虽站在俯视万物的高度上，却以仰视的目光
    吃惊地望着一只衣衫褴褛的队伍
    欢呼着穿过建在腊子河上的小木桥
    从自己的脚趾间走远
    飞夺泸定桥
    在柔软，细小，摇摆不定的事物上挪移
    必须要俯下身去爬行
    必须要穿过前方射过来的鸟粪般
    噗噗射出的枪弹
    连绵不断的铁索像无数个朝代串在一起
    每个朝代都在竭力地思索观望
    红军战士们用力拽着十三根铁索往前爬
    男人们粗重的呼吸声
    不仅激荡了大渡河上的怒涛
    而且还在岁月长河的下游溅起了滔天的巨浪
    每在铁索上往前移一寸
    可能在历史上就往前跨一大步
    嗖嗖乱穿的弹雨架设出另一些铺在高处的铁索桥
    有人试图爬上去，想踩着它抵达天堑的对岸
    但却被尖利的铅弹穿透了躯体
    被饥渴山谷的杯子当成茶叶
    放入体内激动的河流中浸泡
    一九三五年五月，在四川泸定
    一群男人冒着枪林弹雨拽住十三根铁索
    用力和时空拔河，前面的倒下了
    后面的冲上来继续，终于将几百万公里的
    壮丽河山慢慢地拔到了己方的一边
    比赛中最关键的还是
    排在最前面的二十二个男人，这二十二颗
    分量最重的棋子，像一条歪歪斜斜的大龙
    呐喊着穿过熊熊燃烧的火焰
    冲破了世界这盘暮气沉沉的大棋局
    让被围死的中国革命，有了不朽的生机
    长 征
    在大地上，不同色彩的河流，群山，村庄等物体组成一块辽阔的魔方
    要转动所有的方块，使其中的一面完全赤化
    得调动多少造化的神力啊
    甚至在七彩的方块中要辟出一条红色的小径
    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八十年前
    一群士兵，用有力的急行军
    撬动着大地表面坚固的方块
    他们掰移开黄色的土地
    白色的雪山，绿色的森林，灰色的戈壁
    青色的河流，紫色的丘陵
    最终将星球上零星的红
    搬运到一块，建成一大片燎原的烈火政权
    或者是：一九三五年的中华大地上
    一只衣衫褴褛的队伍
    举起猎猎的红旗，荡开旷古的蛮荒
    一走就是两万五千里。他们脚踩出的
    一根韧性十足的通红飘带，在十几个省的版图上
    依次收紧
    几乎将星球拦腰勒断
    它像充足气的球那样蹦了几蹦
    破裂之处，如海的鲜血渐渐洇出
    红了半边宇宙

（老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