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淝水之战研究

三、开明国君苻坚

由于淝水战争的失败，苻坚最终把自已送上绝路。从此千古历史留下苻坚的贬伐之词不仅野史多见，就是正史亦不在少数。但重新研究淝水之战，对苻坚其人当该重新评判，还其历史本来面目，给其一个中肯的界定。那么该给苻坚一个什么评价呢？

1、精于治国的大政方针

苻坚在统一北方后，励精图治，法制治国，重用汉人王猛。王猛不负众望，铁腕推行法治，重拳出击，严惩横行霸道的达官贵戚。

“光禄大夫强德，太后之弟也，酗酒、豪横、掠人财货、子女，为百姓患。猛下车收德，奏未及报，已陈尸于市，坚驰使赦之，不及”。又“与邓羌同志，疾恶纠案，无所顾及，数旬之间，权豪、贵戚、杀戮、刑免者二十余人，朝廷震栗，奸猾屏气，路不拾遗。坚叹曰：吾始今知天下有法也！”

由于王猛推行法制，打击豪戚，招致权族世家的猛烈攻击，但苻坚不为所动，坚持“疑兵不用，用兵不疑”。

苻坚统一北方后，大赦天下，“百僚进级一位”，这就减缓了统一战争中紧张起来的诸多矛盾，对稳定社会，聚拢人心起到了重要作用。之后，苻坚又“广修学官”，“考学生经义优劣，品而弟之。”并“每月一临太学”，督察实际。

《晋书》称“坚性仁友”，《资治通鉴》则称“时举异才，修废职，课农桑，恤困穷，礼百神，立学校，施节义，继绝世，秦民大悦”。而史书更多记载了苻坚“整齐风俗，政理称举”的杰出政绩，使统一的北方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人思勸勉，号称多土，盗贼止息，请托路绝，田畴修闢，帑藏充盈……関陇清晏，百姓长乐”。百姓歌之曰：“长安大街，夹树杨槐。下走朱轮，上有鸞栖。项彥云集，诲我萌黎”。整个北方社会安定，经济繁荣，百姓安居乐业，一派兴旺发达景象。由此可见，苻坚“相当具有才干，他限制豪强，与民休息”，“使秦出现了汉魏以来少有的清明政治。”彰显了他精于治国，善于安邦的雄才大略，是开明君主，而绝非昏庸之君。

2、因时度势的战略决策

苻坚自即位以来，东征西战，占据了中国北方大片疆域，成为最强大的割据政权。但胸怀大志的他并没有沉湎安乐，而把目光又盯上了江南，念念不忘征讨东晋，念念不忘统一全国的霸主大业。

太元七年（公元382年）冬十月，秦王苻坚会群臣于太极殿，公开向大臣表达了自已要一统江山的雄心壮志：“自吾承业，重三十载，四方略定，唯江南一隅，未沾王化。今略计士卒，可得九十七万，吾欲自将以讨之，何如？”此语一出，朝野震惊，诸多大臣当庭反对。太子左卫率石越曰：“今岁镇守斗，福德在吴，伐之，必有天祸。且彼据长江之险，民为之用，殆未可伐也。”不料苻坚拍案震怒，大声呵斥曰：“吾闻武王伐纣，逆岁犯星，天道幽远，未可知也。昔夫差威陵上国，而为勾践所灭，仲谋泽洽全吴，孙皓因三代之业，龙骧一呼，君臣面缚，虽有长江，其能固呼！以吾之众旅，投鞭于江，足断其流。”此言真是慷慨激昂，掷地有声！一代国君的英雄气慨令人钦佩。

由于太子苻宏、御弟苻融，宠妾张夫人及众多大臣的反对，苻坚没有一意孤行，只把伐晋之事按下等待时机，足见苻坚进退有度的用兵策略。

太元八年五月，“桓冲率众十万伐秦，攻襄阳，遗前将军刘波等攻沔北诸城；辅国将军杨亮攻蜀，拨五城，进攻涪城；鹰杨将军郭铨攻武当。”

东晋的进攻给苻坚伐晋制造了口实，苻坚再没错过这天赐良机，一面调兵遣将抗击晋兵，一面征召兵丁：“民每十丁遣一兵，其良家子年二十以下，有材者，皆拜羽林郞”。做了充分的战备动员。

太元六年，虽然“秦江东大饥”，但经过太元七年的恢复，“是岁，秦大熟，上田亩收七十石，下者三十石，蝗不出幽州之境，不食麻豆，上田亩收百石，下者五十石”。取得了空前大丰收，为伐晋储备了足够的军粮。

苻坚抓住战机，于太元八年亲率大兵六十万，骑二十七万，“旗鼓相望，前后千里……水陆齐进，运漕万艘”。准备了许久的南征伐晋之战终于全面打响。充分展示了苻坚洞察全局，审时度势，统揽一体的战略决策能力。

3、肝胆相照诚厚侠义的开明国君

苻坚不仅治国和战略决策上具有雄才大略，做为一代明君，他在个人品质上也有其独到的个性。

苻法、苻坚兄弟二人杀了苻生之后，“坚以位让法”，法曰：“汝嫡嗣，且贤，宜立”。坚曰“兄年长，宜立”。可是坚生母苟氏不仅让苻坚立位当了太后之后，又怕苻法不利于坚，及与李威谋，剔法死。“坚与法决于东堂，恸哭呕血；谥曰献哀公，封其子阳为东海公，敷为清河公”。权力之争之外，苻坚亦“恸哭呕血”。

后来苻阳和王猛之子反叛，苻坚审明缘由之后并未处杀二人，而是分别流放处置。足见苻坚心中的手足之情和君臣之义，诚厚而侠义。

太和五年，由于天旱，苻坚不但督促耕种，节约粮食，还下令“太官、后宫减常度二等，百僚之秩以次降之”。做为至高无上的皇帝，能如此体察民情实属难得。

苻坚在用人选才上不仅重视才干，对封建社会的忠义诚信也推崇笃行。襄阳之战，长乐公苻丕久攻不下，苻坚大怒，强令“来春不捷，汝可自裁，勿复持面见吾也”。然而“朱序屡出战，破秦兵”，让秦兵无可奈何。恰在此时，襄阳督护李伯护“密遣其子送款于秦，请为内应”，这才使苻丕攻陷襄阳“执朱序，送长安”。在朝议大殿论功行赏时，苻坚却“以序能守节，拜度支尚书，以李佰护为不忠，斩之”。卖主求荣者终未有好下场，但作为秦主苻坚，他所看重的更是忠义、节操。这在秦亡时苻坚的表现更可彰显他的节操观。

太元十年（公元365年）秋七月，苻坚被姚苌围在五将山，当“秦兵皆散走，独待御十数人在侧”时，他却“神色自若，坐而待之”。姚苌向苻坚要传国玉玺，苻坚则“瞋目叱之”：“玺已送晋，不可得也！”姚苌无奈退其次，“求为禅代”，苻坚毫不退让，斩钉截铁地回答：“禅代，圣贤之事，姚苌叛贼，何得为之！”最后被勒死于新平佛寺内。

苻坚慷慨赴死，从容成仁，坚守节操，悲壮地结束了自已轰轰烈烈的一生，甚至姚苌也谥曰壮烈天王。

四、“以少胜多”的战术指挥

淝水之战长期以来被誉为“以少胜多”的典型战例，但仔细探讨，这里更多的则是战术指挥的巧妙得当。在双方实战过程中，由于指挥员的战术技巧灵活多变，可在战场的局部取得主动，在大局“以少对多”的情况下，取得“一点”上的兵力集中优势。解放战争中淮海战役的胜利，就有着明显的示范作用。

淮海战役，我军参战部队60万人，而国民党则先后出动兵力80万人，从全局上看，解放军是“以少对多”，但是由于毛泽东同志的运筹帷幄，加之以邓小平为首的“前指”巧妙战术指挥，第一阶段就在碾庄地区局部集中优势兵力，经10天恶战全歼黄百韬兵团10万余人，何基沣、张克侠率2万人战场起义，消耗了国民党的精锐部队。第二阶段，在双堆集地区又局部集中9个纵队的优势兵力全歼了黄维兵团的12万人。第三阶段，华野倾全部主力全歼了邱清泉、李弥两个兵团共30万人，取得了淮海战役的全面胜利。

从全局看，双方兵力是60万对80万，解放军处于少数劣势，但由于我军战术运用巧妙、得当，又形成了局部地区的“以多对少”，逐个歼灭了敌生力军，整个战场就逐步转换成了我军的优势作战。

淝水之战的战略布局和战术用兵，晋军统帅正是在“以少对多”，经战术运用转换，化解了苻坚的兵力优势，取得了全胜。

1、苻坚号称90多万水陆部队，而东晋军仅8万人，但实际到达淝水前线的仅苻融所率25万先锋部队，而此时“凉州之兵始达咸阳，蜀、汉之兵顺流而下，幽、冀之兵至于彭城”。战斗打响后苻坚都未能集全部兵力于一线，给晋军各个击破留下了机会。

2、苻融率25万先锋部队攻陷寿春后，驻扎于淝水，而梁成等帅众五万屯于洛涧，被谢玄部将刘牢之率五千精兵强渡洛涧，“斩成及戈阳太守王咏。执秦扬州刺史王显，士卒死者万五千人。使“秦步骑崩溃，争赴淮水”。这一仗不仅歼灭敌军一万五千，致使秦军五万丧失了战斗力，而且晋军先声夺人，以强大的声势鼓舞了士气，并严重动摇了秦军的作战信心。

3、实际战斗中，慕容垂所率三万人，原系苻坚统一北方时的战败国，此时根本无心恋战，到苻坚大败时，“惟慕容垂所将三万独全”。淝水上游张蚝所率众三万余人抵御谢石晋军，加之围困硖石晋胡彬部和留守寿春的部队，于淝水一线参战的亦不过10万人以内，因此，晋军通过战术运用得当，在实际主力会战时，基本形成了旗鼓相当之势。

4、朱序临场反水，使秦军部队自行混乱，给晋军突击以可乘之机。

朱序原是晋襄阳太守，城陷被俘，此次淝水之战，被派赴谢玄大营做说客，岂料朱序旧情未了，故国难舍，却趁机为谢玄出谋划策，要晋军趁秦兵主力未到之时速战速决。谢玄采纳了朱序意见，趁秦兵阵脚混乱之时强渡淝水，直击秦军大营。战斗打响后，趁秦兵后退，阵脚混乱之际，朱序大喊“秦兵败矣！”同时前凉王张天钖，和原寿春太守、平虏将军徐元春，安丰太守王先一同配合朱序战场反水，使秦兵大乱，自相蹂踏者无数，晋军果断渡河追杀，一举夺得全胜。由于朱序等人的临阵反叛，使得双方决战人数发生了根本性转变，从而使晋军在决战一线取得了相对的兵力优势。

五、淝水之战彰显的军事文化

在中国古文化库中，成语以其简洁精辟的特点成为中国汉语中的皎皎者。而许多成语的出处正是源出于古战争的实例总结凝炼，如战国时期桂陵之战的“围魏救赵”；楚汉战争时期的“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四面楚歌”；三国时期官渡之战的“挟天子以令诸侯”、“声东击西”等，都是从战争中提炼出的成语典故。淝水之战中先后凝炼了“投鞭断流”、“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等成语，是对军事文学发展做出的重大贡献。

而在淝水决战中，谢玄用计让苻坚后退数里，以便渡河决战，苻坚在和部将商讨中，决定使用“半渡而击”之术，企图趁晋军渡河一半时予以截杀，但在秦军后撤时，由于朱序大喊“秦军败矣”，制造混乱，造成了阵脚大乱，而谢玄则“浑水摸鱼”，一举冲过淝水，夺取了战斗的胜利。这种“半渡而击”之谋和“浑水摸鱼”之策的争斗，正是军事谋略的较量，这种军事谋略的运用，丰富了军事理论的实践案例，是对军事理论的贡献。

淝水之战中所体现的军事文学和军事理论的实际成果极大丰富了中国古战争的军事文化，对今天回头研究古战争的军事文化，有重要的案例佐证作用。

六、苻坚在淝水之战中的战略失当和战术失误

淝水之战历时四月有余，战后，形成了南北朝对立的局面。功过是非自有军史学家论定，但就整个战役的研究，人们不难发现苻坚在战略决策中的某此失当和战术指挥中的失误。特别是战术指挥失误应是淝水之战失败的根本原因之一，总结起来，大致有如下几点：

1、苻坚选在公元383年（东晋孝武帝太元八年）八月发兵，冬十月攻陷寿阳，而淝水之战已是冬十一月，正值水浅天寒，使刘牢之、谢玄等在洛涧、淝水渡水作战时，很快就冲到对岸。而苻坚大军在冬十一月寒冬里，疲劳、冻饿而死的亦不在少数。

2、苻坚虽号称百万大军，但东西战线太长，前锋在寿阳城和淝水之间狭小地带，不利于大兵团作战，一旦风吹草动，极易自行混乱。

3、前秦内部民族矛盾复杂尖锐。战前殿前会议，原被灭国的鲜卑、羌等贵族，为消耗前秦实力，极力怂恿苻坚伐晋。等到战时，前凉王张天钖和原东晋降将将朱序，原寿春太守，平虏将军徐元春，安丰太守王先一起战场反水，而鲜卑贵族慕容垂消极避战，所部三万人几乎没有伤亡，使苻坚的氐族部队陷入孤军奋战的境地。

4、苻坚战线过长，兵力分散，盲目深入。当苻坚到彭城时，凉州、幽冀、蜀汉之兵均未到达淮淝一线，号称百万的战力，实际参战的仅前锋苻融所率二十五万，加苻坚自已从项城所带的八千骑兵。这二十余万人，洛涧被歼一万五千，硖石围攻胡彬三万，慕容垂所部三万未积极参战，加上朱序、张天钖、徐元春反叛所部数万临阵反水，苻坚实际参加决战的兵力仅十万之众，而东晋除刘牢之率五千留守洛涧外，其余七万五千人悉数投入了战斗，兵力几乎和前秦旗鼓相当。而战争谋略的运用，苻坚设“半渡而击”之计，未料遭朱序等临阵反叛，被谢玄的“浑水摸鱼”之策得手，占了上风。

5、东晋虽陷入司马、王、桓、谢的权力之争漩涡之中，但在前秦大军压境，生死存亡之际，却空前团结，谢安从容决策，谢玄正确指挥，刘牢之骁勇善战，加之朱序战场的里应外合，这才扭转战局，取得了决定性胜利。

淝水之战后，苻坚为部将姚苌所杀，前秦灭亡，北方又陷入分裂之中。而东晋则于公元399年（东晋安帝隆安三年）爆发了孙恩农民大起义，东晋王朝最后覆灭，中国进入了南北朝对立时期。

淝水之战为军事理论、军事谋略、军事文化的研究提供了实例佐证，丰富了中国古军史，给了我们众多的教益。重温这段军事史，或许对研判未来军事发展有重大意义。 （下）

( 刘化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