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杰
少年潜伏天警队
我是随南下江淮的部队解放淮南并留在淮南工作直到离休的。我的家乡苏北滨海县城东坎镇在1943年2月19日(正月十五)被日军侵占后,党组织派我和王本根(都属县公安局便衣队)、杨明(属盐阜五分区敌工部)等一起,打入日伪天警队(后改为伪军大队部领导的情报组)。当时我17岁。
在天警队(伪情报组),我们与其他潜伏的同志采取拉关系、交朋友、认干亲、拜把子等办法,创造工作环境;建立情报网络,在群众中发展情报人员,拓宽活动范围;在镇南北两大主出入口各建立一个固定情报站,在最主要的南门出入口洋桥口(今中市桥)安排了可靠的坐地商家,专事对过往的日伪军人数、武器装备等重要动态作观察记录及时报告。通过多方面努力,我们的工作迅速打开了局面。
枪声谍影见真情
打入日伪内部期间,我们既有刀光剑影的惊悚、又有取得战果的喜悦。这里从不同角度选取几个小故事。
提篮小卖送子弹
我军当时子弹奇缺,收集子弹是我们的一项日常工作。杨明和王本根买到从伪军克扣截留的三五颗或一两排步枪子弹,总是由我送到指定地点。我经常把子弹早早隐藏在提篮里,上面盖些瓜果蔬菜或日用品等杂物送出城。因为我年纪小行动机灵,不容易暴露目标,又有“天警队”的身份,有应对语“弘部密探(本部密探)”从容应付,所以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不过,这项工作的风险也不小。有一次,我方潜伏人员祁为英买子弹暴露了被伪军抓去情况危急,杨明得知后,立即通过早前建立的伪军连长关系,说是连长叫他代买回去保家用的,祁为英这才转危为安。
夜探狼毛墩取得信任
有一天入夜时分,东坎镇东南方向六七里外的狼毛墩枪声四起,事后知道这是新四军在骚扰敌人的据点。日军听到枪声激烈,担心狼毛墩日伪撑不住,就向狼毛墩方向接连打了几炮。不久,那边的枪声渐息。
我们得知伪大队部要安排“天警队”派人到狼毛墩了解战况,我和杨明主动要求前往,实际是想借机了解我军情况。出发时,夜色已深,出城时洋桥口已经封闭,岗哨得知我们是奉命出城,就把我们引到一个铁蒺藜洞口让我们钻过去。路上,我俩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赶,到狼毛墩天还没亮,月亮倒是升起了。狼毛墩是用杂树围起来的,守卫的岗哨虽然知道我们是伪大队部派来的,也不让我们进去,说要等天亮才能开门。杨明对我说,那我们就先在周边看看吧。我们看到有的农民借着月色好像在种玉米,于是就问他们东坎打炮打到了哪些地方,农民说,就打到离这里不远。
天亮我们进了圩子,守军汇报说双方都没有伤亡和损失。我们听到我方未因打炮受损,心里舒了一口气。我们在圩子里巡视一番后返回东坎,先绕到南门情报站报告了狼毛墩情况,然后才去伪大队部交差。
由于我们不怕危险主动请缨深入战地,比那些怕死的伪军更为英勇灵活,伪大队部夸奖了我和杨明,并由此取得了敌方的深度信任。此后,我们情报的来源更为丰富,情报工作也更加顺利了。
为军民不顾自己安危
有一天我们得到情报,日伪将在次日上午去潘荡扫荡,我们立即将情报送出去。第二天,我们所在的天警队也被指派随军参加扫荡。到了潘荡,天警队员抓到一个农民模样的人,因为他身上有枪,天警队员认定他不是一般农民,是新四军,就要把他往城里带。我和王本根上前一看,啊呀,是我们公安局的李队长啊!于是,王本根也顾不得自己安危,对那个天警队的“同事”使了个眼色,说:“我们都是中国人,把他放了吧。”那“同事”听王本根这样说了,大家都是拜把子的,有点抹不开面子,嗫喏了半天,也不好拒绝,就软中带硬地说:“他是带枪的,放他的话,起码枪要卸下来!”考虑到李队长生命安全为重,王本根也不好再坚持了。李队长被松开绳子后,也没看我们一眼,就往南边跑去。我目送李队长消失在芦荡里,心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多惊险啊!
过了几天,我与王本根到南乡某村向组织汇报工作,在那里恰巧碰到李队长。李队长激动万分,与王本根紧紧拥抱,又把我紧紧地抱着,嘴里还不断叫着“小徐啊,小徐啊!”就像见到亲兄弟一样。我也十分激动地端详着李队长,那真是比亲人还亲啊。亲热了好久,王本根问道:“那天敌人扫荡的情报已经送出去了,你们没收到吗?”李队长说:“收到啦,收到啦,非常及时啊!”王本根问:“那你们为什么还在潘荡里没撤走呢?”李队长说:“我已经安排同志们带领老乡及时撤走了,我是不放心啊,想再查看一下老百姓是不是都撤走了,哪知道你们就到了。”我和王本根听了,都为他不顾个人安危的精神所感动,王本根向李队长肩膀打去一拳说:“你这家伙,这么不小心,下次再遇到这样情况,非把你带到城里不可!”说完,我们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守机密视死如归
解舜臣是我军三师八旅后勤部干部,后勤部敌工部派他在东坎镇以经商为掩护开展工作,并化名杨再生成功当选东坎镇商会会长。他做了大量发动群众、推荐人员打进敌人内部、购买并运送我军亟需的枪支弹药和药品等物资、维护民族工商业主利益的工作,引起了敌人的怀疑和注意,在一次组织商家准备开展的斗争活动中,敌人终于决定抓捕他。
我和王本根得知这一情报,立即通过南门情报站将这一消息转告给解舜臣,请他赶快离开东坎。解舜臣与我们常有暗线联系,他应该知道我们的情报准确可靠,并且也有时间和途径离开东坎。可是,他是一个为事业不顾自己生命的革命者,他不愿在工作没有安排妥当的情况下就这样离开战场。第二天下午,在西牛桥头的一家茶馆里,解舜臣被捕了。
敌人已掌握“杨会长”是八路军的确切证据,所以不求他承认是不是八路,而是逼迫他“交出同党”。敌人使尽了威逼利诱各种手段,严刑拷打各种刑罚,但是解舜臣就是不透一点情况,没有出卖一个同志。要知道,他对我们党的地下组织、打进敌人内部的人员,真是了如指掌,随便吐露一点,就是人头落地的事啊!最后,敌人看清了“杨会长”是宁死不屈的,知道不会在他身上捞到什么,就决定杀害他。
那是1943年9月17日下午,我在东坎中心街鱼市口看到敌人把解舜臣押了过来。他因为受到多日的折磨,披头散发,脸色苍白,胡须也长出来了,没有了平时的意气风发,更不像是31岁的青壮年。他身上的衣服被刑具打得破烂不堪,裤子破得露出小腿,一只脚被麻绳的一头扣住,走路显得很艰难。但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神态还是那么安详和自信。我站在街边的人群里,目送着解舜臣向洋桥外的荒地刑场走去……
枪声传来,我们心里痛楚万分!解舜臣用自己的生命,保护了东坎党组织的安全,也保护了包括我在内的众多地下工作者的生命。70多年来,我从来没有忘记,我的生命是解舜臣这样的革命先烈保护下来的,抗战的胜利和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是解舜臣这样的革命先烈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我们要永远纪念他们。
狙击日伪得胜利
1943年12月14日上午,敌人向南门河下搬运物品,放出风声说要向位于东坎镇东北的八滩镇推进,其实是要向南边60里外的阜宁城撤离。我们几位地下工作人员在老汪布店后院研究商定后,立即将敌人撤离的兵力、时间、路线、目的地等情报尽快送达南北两个情报站。
下午,敌人为撤离方便,在鱼市口布置岗哨,禁止东西方向通行,证实了我们情报的准确性。我们又聚到老汪布店,对迎接我军进城后的事项作了安排。
入夜,日寇将驻地房屋引燃,我们看到那边火光冲天,鱼市口的岗哨也没有了,确认日伪已经撤出东坎。望洋桥那边,人声嘈杂,正是按我们预判的分水陆两路撤离的。
不久,我们在城里就听到阜宁方向响起了枪声,那是我军接到我们的情报后,迅速组织力量,对走水路撤离的日伪进行狙击。由于我军是有备而主动且在暗处,日伪处于防备而被动且在明处,我军取得了狙击胜利并且无一伤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