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中秋,江淮大地的气韵悄然变转。天格外的蓝,风格外的爽,田畴里的豆荚饱满鼓胀,南瓜静卧藤蔓之间,冬瓜隐沉在菜叶深处,山芋垄涨开道道裂缝。每临这个季节,我的眼前时常浮现出这样的景象:夜幕掩护下,小伙伴们悄悄地来到田头,躲过看青人的眼睛,匍匐钻进生产队的花生地,紧张而兴奋地扒开垄土,捋下一串串花生,再敛住声响,悄无声息地退出来……
“下定决心去偷瓜,不怕牺牲往前爬,排除万难挑大的,争取胜利抱回家!”这是我们那个时代耳熟能详的一首摸秋歌谣。同时流行的还有一句乡谚:“摸秋不算偷,丢秋不追究。”
对于摸秋,乡间孩子的期许与快乐,甚至大于春节。白天里,大人们照常锄地薅草、伺弄庄稼;暮色垂落,一家人围坐院中吃过晚饭,大人收拾罢碗筷,桌上摆开月饼瓜果,焚香祭月,仰看一轮明月缓缓升空,孩子们早已按捺不住心绪,饭碗一丢,拎起预先用麦秸、麻秸扎好的火把,三五成群地奔往野外。火把点燃,高高举在手里奔跑摇晃,一条条火龙在夜色里起落游走,便是今天被列入江淮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撂火把子”。
火把子烧完了,伙伴们也玩累了。但我们意犹未尽,开始转场摸秋。月儿爬上树梢,田野里一片寂静。借着朦胧月色,一行人向着生产队的瓜田菜地摸去。
我们那时候摸秋,不单是孩童们的嬉戏,也有妇人的身影,裹藏着乡土朴素的祈愿。新婚未孕、久未添丁的女子,常会约上女伴,趁着夜色走入田园。乡俗口耳相传,摸到南瓜,预兆得男;寻到扁豆,预示生女;若是遇见白扁豆,便是上好兆头,祈愿夫妻相守白头。盼孩子聪慧,便去寻葱,取“聪”的谐音;盼孩子身形挺拔,便去找高粱;盼家中添丁,目光便多留意藤上圆实的茄子。这些细碎的念想,不见典籍记载,全靠一辈辈人口口相传,在淮河两岸缓缓流淌。
孩童们摸秋,便没有这般讲究。薄暮笼罩原野,伙伴们钻进秋田,有的寻清甜的瓜,有的捋一把毛豆,有的摘下叶荫下掩睡的南瓜。互不争抢,得什么算什么,稍有收获,便压住笑声,匆匆退出田亩。待到村口空地相聚,就地掰开瓜果,清甜汁水浸满唇齿。夜风掠过庄稼,簌簌作响,那是中秋夜里独有的松弛欢愉。
摸秋讲究适可而止,不可贪多。年少时我便吃过一回苦头。九岁那年,跟着哥哥摸进玉米地,掰下嫩玉米,架在枯枝上烧烤,半生不熟便吃得尽兴。归家途中,遇上相熟的伙伴,又跟着折返山芋地。照旧就地生火烤山芋,一通狼吞虎咽,竟吃撑了。第二日一早,肚皮胀得滚圆,在床上辗转疼得杀猪般嚎叫。母亲慌了,请来村里的赤脚医生,吃下几片食母生,症状也不见缓解。挨到午后两三点,突然放了个屁,肚子里一阵“咕噜噜”乱响,慌忙下床,脚刚挨地,胯下一股热流喷薄而出,满屋臭得立不住人。母亲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呵责我说:“看你以后摸秋还敢胡吃海塞!”
在我们这里,摸秋只限于中秋当夜,泾渭了然,界限分明。中秋之前,或是中秋节之后,再去摘取他人田间作物,便是实打实的偷窃,要受乡邻非议和看低。唯有中秋月夜,乡俗予以宽宥。种田人深知稼穑辛苦,期盼五谷丰登,却也愿借着这古老习俗,成全世人心底一点期许,也叫孩子们借着夜色肆意尥尥蹶子撒一回欢。偶尔看青人远远望见田地里晃动的人影,也只静静地立在田埂上,并不上前驱赶。待到摸秋的人走远,才缓步下田查看,随口笑骂一句,一笑置之。
关于摸秋的渊源,淮河流域流传着一则故事。相传元末,韩林儿带领红巾军辗转淮河沿岸,军队纪律严明,不许惊扰百姓。一回长途行军,兵士饥困难耐,私下摘取田间瓜果果腹。事发之后,韩林儿欲按军法处置。当地老者上前求情,言八月摸秋不为偷,那日恰逢中秋。韩林儿沉吟良久,最终赦免兵士。故事顺着淮水代代流传,慢慢演变为江淮大地的摸秋民俗。我的家乡寿县,滨临淮河,正是当年义军往来之地。楚都旧迹,淝水涛声,岁月流转,传说在这片土地绵绵回响,不曾断绝。
寿春文脉悠远,楚都遗韵,淝水烽烟,浸润一方水土。先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土地收成维系着万家烟火。农耕年代,丰歉难料,天灾无常,人们敬畏天地,衍生出诸多岁时风俗。立春迎春,清明祭祀,端午竞渡。而中秋摸秋,却是秋收启幕时独有的浪漫。不需要繁复礼器,不用刻板仪轨,只凭一夜月色,几畦菜地,便安放寻常人家朴素的期许:衣食安稳,人丁和顺,家人平安,快乐常伴。
世事推移,乡野光景已然变迁。科技昌明,工业勃兴,城镇化浪潮之下,年轻人大多奔往城市,土地流转到种植大户手中,耕作走向规模化、机械化。摸秋的热闹,一年淡过一年,慢慢沉淀为一代人的旧时记忆。
去年中秋,我从城里回到故乡。夜里漫步乡间道路,晚风裹挟稻禾淡淡的清香,月色洗遍旷野,四下蛙声阵阵,只是再也没见到成群的孩子,踏着夜露往瓜田走去。确实,如今物质富足,生活宽裕,人们再也不必寻摸中秋之夜的那一口吃食。摸秋所产生的那份独特的宽厚与温情,已渐渐消散在时光之中。
(赵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