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最为著名的宰相,前期有房玄龄、魏征,中期有姚崇、宋璟,后期有裴度、李德裕。除这六人之外,如果再找一位才与德都完备,足以和这六位名臣相抗衡的人物,世人必定首推陆贽。
陆贽成为千古廉相典范,被后世奉为为官修身的标杆,不在于高位之功,而在初入仕途之时,便守住了廉洁底线。
陆贽(公元754年—805年),字敬舆,唐代著名政治家、文学家。陆贽为相时,正值唐朝内乱四起、风雨飘摇。陆贽临危辅主、谏言献策、勤政爱民,为官清廉。无论是学养才能,还是个人操守,可谓中唐贤相,后世楷模,苏轼赞誉陆贽“才本王佐,学为帝师”。一身经世之才,足以辅政安邦;一生清正之德,足以垂范千秋。而他廉洁一生的起点,定格在淮水之畔的千年寿州,定格在一次拒绝百万重金的坚守之中。
《新唐书》卷157《陆贽传》记载了陆贽初为郑县尉返乡途经寿州拒收百万钱的故事:“……调郑尉,罢归。寿州刺史张镒(yì)有重名,贽往见,语三日,奇之,请为忘年交。既行,饷钱百万,曰:‘请为母夫人一日费。’贽不纳,止受茶一串,曰:‘敢不承公之赐?’”
大历年间的大唐,盛世余晖渐退,官场风气日渐奢靡,人情馈赠、官场应酬已然成为常态,大小官员往来相交,重金酬赠、厚礼相谢司空见惯。在这样的时代风气之下,一位初入仕途、卸任归乡的九品小官,却能坚守本心、拒重金而守清节,愈发显得难能可贵。这一段史书记载的简短文字,寥寥数语,却镌刻下千古不朽的廉洁初心。
话说唐代宗大历年间,一位刚刚卸任华州郑县尉的年轻官员,取道淮河,东归嘉兴省母,途经寿州(今安徽淮南寿县)。他听说本地刺史张镒名重一时,便泊舟专程登门拜谒。彼时的陆贽,年少清贫、官职低微,无显赫家世、无朝堂权势,只是千千万万基层小吏中的普通一员,无人会预料,这位青年日后会成为一代名相、千古廉臣。
起初,张镒没有怎么留意这名从九品小官。没有想到,二人一见倾心,连续相谈了三日,张镒竟被这位年轻人的许多识见折服,主动邀结“忘年之契”。三日长谈,不分尊卑、不论年岁,只论学识、只谈家国。张镒身居刺史高位,阅人无数,却对这位青年后辈由衷赏识、倍加敬重,足以见得陆贽年少才高、格局不凡、见识卓绝。
临别的时候,张镒取出百万钱相赠,恳切地说:“区区薄礼,聊供令堂一日饮食之费。”此番馈赠,名义上是孝敬陆贽母亲的生活资费,实则是高位官员对青年才俊的赏识提携、厚意器重。在当时的官场语境中,这样的馈赠合情合理、合乎人情,收下便是顺水推舟、结下善缘,为日后仕途铺路,是多数官员的必然选择。
面对这份数额不菲的馈赠,陆贽却执意不肯收受。最终只象征性地接受一串茶叶,拱手说道:“您这份心意,我怎敢不领?茶我就收下了。”
陆贽“不纳”显得硬气的原因是,大历年间的“钱百万”,就是1000贯,相当于九品县尉六七十年俸禄。这绝非寻常人情薄礼,而是足以改变普通官员家境、惠及半生的巨额财富。
青年陆贽无官身之尊、无权势之恃,却能在人生起步阶段,抵住半生俸禄的巨大诱惑,不破规矩、不越底线,为自己的一生立下不可撼动的廉洁准则。
从此,百万钱与一串茶,流传不息,淮水之畔的千年古城不只是一个地理名词,更成了陆贽廉洁人生的出发地。
在寿州立稳的廉洁底线,贯穿了陆贽的一生。
不久,张镒入朝拜相,向朝廷赏识举荐陆贽的才干,于是陆贽升任监察御史。大历十四年,唐代宗驾崩,唐德宗继位。德宗做太子的时候,素来听闻陆贽的名望,到此时,征召陆贽担任翰林学士。自此,陆贽步入朝堂中枢,一步步走向政治核心,手握重权、身担重任,却始终守住寿州时期立下的初心底线。
建中四年(783年),泾原兵变爆发,叛军攻入长安,唐德宗仓皇逃往奉天。时任翰林学士的陆贽随驾左右,承担起所有诏书的起草工作,一日之内草诏数百道,其中最著名的是代皇帝认罪的《奉天改元大赦制》,据说将士读后无不流泪,有效稳住了军心和民心。乱世危局之中,陆贽以绝世才学扶危定乱、安定社稷,尽显王佐之才。
但是,在陆贽身上,比才学更硬的,是骨头。
贞元九年(793年),陆贽拜相后主持科举,因拒收考生重金贿赂,被朝野讥讽“不近人情”。唐德宗闻讯后,派翰林学士顾少连口传密旨,劝他“清慎太过,如鞭靴之类小物,受亦无伤”。皇帝亲自劝其放宽尺度、收下小礼,可见当时官场积弊之深、人情陋习之重,也更凸显陆贽坚守之难。
陆贽回《谢密旨因论所宣事状》,留下千古名句:“利于小者,必害于大;易于始者,必悔于终。贿道一开,展转滋甚。鞭靴不已,必及衣裘;衣裘不已,必及币帛;币帛不已,必及车舆;车舆不已,必及金璧。日见可欲,何能自窒于心?已与交私,固难中绝其意。”这番铿锵之言,正是青年寿州拒收百万重金的理念升华,是他一生慎微慎初、防微杜渐的清醒认知。小节失守必致大节亏损,欲望开口必致底线崩塌,这是千年不变的修身真理。
陆贽拜相后,恰逢母亲韦氏在江东去世,他辞官解职,赴东都洛阳守丧。丁忧期间,在返乡途中,陆贽将母亲的灵柩停于东都洛阳附近的嵩山丰乐寺内。各地藩镇、官员纷纷送来助丧的财物礼品,陆贽却一概谢绝,分文不取。唯有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是他未发迹时的布衣之交,且事先已将馈赠之事奏明皇帝,陆贽才以“奉旨受赐”的名义,收下了这份故交的心意。居丧守孝、人情往来最易滋生馈赠陋习,陆贽依旧严守底线、绝不变通,始终守住清白本色。
从寿州到相位,从青年到老臣,同一标准,从不“打折”。青年微官之时,拒百万重金、守一杯清茶;身居庙堂高位之时,拒人情馈赠、守为政初心;丁忧归隐之时,拒四方厚礼、守一生清名。无论身份高低、境遇顺逆,陆贽的廉洁操守始终如一、从未动摇。
陆贽的克己慎行、忠直守正最终还是得罪了权臣。贞元十年(公元794年),陆贽因与奸臣裴延龄不和,招致德宗猜忌,被贬出京,任忠州别驾。纵使蒙冤被贬、仕途坎坷,他依旧初心不改、清白自守。
永贞元年(公元805年),唐顺宗李诵即位后想重新起用陆贽,但“诏未至而贽卒”。相传,陆贽病逝于忠州,时年五十二岁,葬在忠州翠屏山,他临死前说自己“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后人就凭这两句话,称他是“一代廉相”。
千年回望,寿州城下、淮水之滨,一代贤臣,修身律己,那场百万重金与一杯清茶的抉择,为后世立下廉洁自守的标尺。
(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