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只开了一半，风吹过西山，带来草木清香的气息，吹开讲台上教案的一角。我在写字的时候，粉笔灰被风吹得四处飞扬，落在第一排女同学的头发上。她没有发现，正在给书本中的插图画出一幅桂花树的样子。

教室在三楼，窗户朝向后面的山丘。山坡上的枫叶还没有变红，只有叶片尖上有一层红色，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哑光的效果。风吹过的时候，叶子就翻过来，露出下面淡淡的青绿色，好像有人把一本书翻开来看似的。学生齐声朗读《秋天的雨》这篇课文时，声音拖得很长，有几名男生偷偷地望向窗外，书页半天都没有被翻动。我拍了一下讲台之后，他们目光回到了这里，但是嘴角依然挂着笑容——外面有东西在跳动，一只或者两只松鼠正从枫树枝头跃下，它们毛茸茸的大尾巴非常招人喜欢，使得靠窗边的学生们忍不住要去看。

下课的时候没有让他们出教室，因为风刮得太猛，担心孩子们感冒。同学们趴在窗户上远看，窗户已经从半开变为全开。操场上的落叶被风吹成了堆儿，散开了又聚在一起，好像有看不见的手在为秋天梳理头发一样。有个眼神好的女生叫了起来，指向窗外的一棵老槐树，有一片叶子打了一个旋就飞进来了，穿过窗框飘进教室，落在过道中间，没有落到她的作业本上。她跑过去把那片叶子拿过来，举到阳光下查看，叶片里面还有绿意没有褪尽，就像一封未写完的信笺一样。

第三节课改作文，题目是《九月的风》。有个男孩写：“风吹进教室的时候，我正背不出课文最后一段，风帮我把书翻了一页，我看见了答案。”还有一个写：“桂花香是从窗外进来的，它先到第一排，再到最后一排，像老师从前走到后检查我们写的字。”我读到这些句子的时候，窗外的风又来了，这回带了雨的气味，天阴下来，孩子们抬头望去，云压在山坡顶上，枫树开始摇成一片模糊的红影。

程颢写秋日读书：“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那是从容的秋日。而课堂上的秋季，是风给课堂点名，落叶代替值日生擦黑板，桂花香混在墨水中，写下的文字也带上暖洋洋的感觉。我把手中的笔记本放下，看到后排一个孩子悄悄地把手伸出窗外，去捡刚刚掉下来的梧桐叶。他把那片叶子放在自己的书中，这是秋风给少年的一封信。

下课铃响的时候，风还没有停。孩子们涌出教室，被风追着跑下楼梯，书包拍着背，一颠一颠的。我站在讲台上关窗户，指尖碰见窗台上的落叶，已经攒了三四片了。这片天地，一半在窗外长着，一半在窗内读着。而秋风把这两半吹到了一处，让课本里的秋天和山坡上的秋天，终于坐在了同一间教室里。最好的语文课，便是让书本与山河彼此相逢。

(林钊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