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颍”并非正式历史地理名词,却在陆游的多篇诗文中频频出现,这不仅寄托着陆游对淮颍的深沉厚爱,更成为其爱国情怀的坚实原点。
陆游出生在淮颍
“淮”即淮水,“颍”即颍水。“淮”“颍”连用,既可指淮水与颍水的交汇地带,也可指代淮河中游与颍河流域。作为地理称谓,淮颍从未成为古代正式行政区划或独立地理单元的名称,但自北宋起,便频繁出现在文人诗句之中。梅尧臣《送丹阳新守李国博归洪州》中“淮颍地渐偏,川上云常泄”,描绘的是李国博所乘官船与“淮颍”渐行渐远,即将抵达目的地洪州(今江西南昌)的情景;苏轼《召还至都门先寄子由》里“远来无物可相赠,一味丰年说淮颍”,讲述的是他从颍州、扬州任上返回北宋都城东京,即将与弟弟苏辙相见,虽无礼物相赠,却只想与弟弟共话淮颍一带的丰年盛景;张耒《美哉》中“舸艤大艑起危樯,淮颍耕田岁收米”,则借颍水中巨舰高耸桅杆带来的视觉冲击,与淮颍地区稻米丰收的富足景象,勾勒出此地物阜民丰的繁荣风貌。
如今的淮南市域,基本隶属于淮颍地理范畴。明嘉靖《寿州志》卷一“舆地纪”中,对今正阳关镇(古时东正阳镇)有如下记载:该镇位于“州南六十里,古名羊市。汉昭烈帝筑城屯兵于此,东接淮颍,西通关陕,商贩辐辏,利有鱼盐,淮南第一镇也”。明代刘崧《吕性之汲井得鱼》诗句云:“吕翁诚孝天所省,异事流传遍淮颍。至今父老寿阳城,指点高门说遗井。”说的是寿阳城中吕性之孝敬父母,每日清晨汲井供奉,一日从井中捞出三尾鱼,被视作孝感天地的奇事,其孝行也在淮河流域与颍河流域广为流传。
陆游71岁生日时作了两首绝句,诗序写道:“十月十七日,予生日也。孤村风雨萧然,偶得二绝句。予生於淮上,是日平旦,大风雨骇人。及予堕地,雨乃止。”当年,陆游的父亲陆宰由淮南东路转运判官调任京西路转运副使,全家从扬州(今江苏扬州)搭乘官船,前往东京向皇帝述职,途中在寿春稍作停留,再次启程后,陆夫人突然临产,陆游就此降生。于北山《陆游年谱》(上海古籍出版社)记载:“(陆)宰由寿春赴京师(开封),中途泊舟淮河岸。十月十七日平旦,大风雨,务观生。”
陆游所言“予生於淮上”,此处“淮上”字面指淮河水面之上,且具体为寿县至正阳关这一段淮河水域,因为过了正阳关便进入颍水,便不再是淮上而是颍上。同时,淮上也是一个泛地理概念,泛指淮水沿岸地区,由此可见,陆游的出生地与淮颍地域高度吻合,从出生那一刻起,陆游的生命里便融入了“淮颍”的基因。
陆游爱吃淮颍黄鳝
陆家祖籍为山阴(今浙江绍兴),父亲陆宰曾担任淮南西路提举常平十余年,这一官职相当于分管经济工作的省级官员,官署便设在寿春县。路是宋代一级行政区划,寿州隶属于淮南路,淮南路治所最初设于今江苏扬州。熙宁五年(1072年),宋神宗将淮南路拆分为东西两路。据《寿州志·建置纪》记载,寿州州城“周显德(954-960年)中徙治淮北,宋熙宁复故处”,也就是说,宋神宗分设淮南西路时,寿州成为淮南西路治所,同时寿州州治也从淮河北岸的下蔡县,回迁到南岸的寿春县。寿县县情资料提及,寿县古城“重建于北宋熙宁年间”,这一工程应当是为配合路治新设、州治回迁而实施的重大战略营建项目。
陆游在《家世旧闻》中回忆:“先君初有意居寿春,邑中亦薄有东皋矣。宣和末,方欲渐葺治之,会乱,不果。晚与客语及淮乡渔稻之美,犹怅然不已也。”这与北宋初年的吕龟祥经历颇为相似。吕龟祥祖籍山东莱州,后来“知寿州,有惠政及民,民爱留之,不忍去,遂家焉”。能让吕氏决意留居此地的,不仅是当地百姓的盛情挽留,“渔稻之美”或许也是他钟情淮乡的重要原因。后来,吕龟祥之孙吕夷简、曾孙吕公著相继官至北宋宰相,曾孙吕公弼官至副宰相,留下“寿州吕氏‘一门三相’”的佳话,可与吕蒙正(吕龟祥侄子)、吕夷简、吕公著“北宋吕氏‘一门三相’”的传奇相媲美。
宋金战争爆发后,陆宰被罢去官职,辗转回到寿春闲居三年,襁褓中的陆游在淮颍地区成长为幼童,并开始接受启蒙教育,淮乡“渔稻之美”也在他心底刻下了深刻的儿时记忆。黄鳝高蛋白、低脂肪,利于儿童肌肉生长,且不易导致肥胖,童年陆游或许常食用黄鳝,即便时隔数十年,依旧对此念念不忘。
庆元六年(1200年),75岁的陆游创作了反映农事生活与闲适心境的《读苏叔党汝州北山杂诗次其韵》组诗,其中第六首写道:“不学万钱厨,长鱼取淮颍。”“万钱厨”代指奢靡铺张的饮食排场,“长鱼”即黄鳝。诗句意为,自己不追求奢华的饮食,只求简单自然,能吃到淮水、颍水中出产的黄鳝便心满意足,也彰显出陆游淡泊名利、崇尚自然的生活态度。
此时陆游笔下的“淮颍”,地域范围已缩小至沿淮两岸的水乡区域,恰好都在陆宰担任淮西提举常平时的管辖范围内。当时寿春县境内的知名河湖有东淝河、淠河与芍陂,瓦埠湖尚未形成;下蔡县境内则有西淝河、焦湖(焦岗湖)。《元史·孔元传》记载,孔元隶属丞相史天泽麾下,曾“从取焦湖,围寿春……从征安丰”,可见焦岗湖最晚在宋代便已形成。陆游钟爱的黄鳝,正是捕捞自这一片淮颍水域。
淮颍成为陆游的爱国原点
除了短短数月的中原生活经历,陆游在淮颍地区生活了近四年。直至宋高宗建炎三年(1129年)十月,“金人陷寿春府”(《宋史·高宗纪》),陆游一家在“淮边夜闻贼马嘶”(陆游《三山杜门作歌》),只得仓皇逃离寿春,返回山阴原籍。宋金议和之后,除寿春沿淮一带外,颍河沦为敌国内河,淮颍核心区域尽数沦陷,在陆游心中,淮颍从此成为国土破碎、中原沉沦的象征,化作他心底难以磨灭的伤痛,更成为他抒发家国忧思、释放爱国激情的诗歌创作原点,“淮颍”也成为其诗词创作中重要的情感坐标。
陆游《书感》诗云:“襁负客淮颍,髧髦逢乱离。中原遂乖隔,北望每伤悲。泛渭题新赋,游嵩续旧诗。死生虽异世,此意未应移。”
全诗大意是:我幼年时便随家人客居淮颍,恰逢金兵南下、天下大乱,中原故土就此隔绝,每每北望神州,都满心伤悲。我曾在渭水边吟咏新赋,也曾遥寄名山续写旧诗。纵然世事变迁、生死殊途,我这份爱国之心始终不会改变。全诗饱含对个人身世、家国离散与岁月流转的复杂感慨,尽显忧国怀乡、自伤身世的深沉情感。
《赛神》中写道:“落日林间萧鼓声,村村倒社祝西成。扶翁儿大两髦髧,溉水渠成千耦耕。家受一廛修本业,乡推三老主齐盟。日闻淮颍归王化,要使新民识太平。”赛神是古代重要的民间祭祀活动,核心是酬谢神灵,祈祷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陆游在描绘完赛神活动的热闹场景与民间生活的安乐祥和后,笔锋一转写下“日闻淮颍归王化,要使新民识太平”,直抒胸臆,表达了对中原收复、天下太平的深切期盼,也延续了其一以贯之的爱国情怀。
《夜观子虡所得淮上地图》有言:“闭置空斋清夜徂,时闻水鸟暗相呼。胡尘漫漫连淮颍,泪尽灯前看地图。”这首诗情感厚重、语言凝练,是陆游晚年爱国诗作的经典之作。当时陆游因朝廷党争、壮志难酬,闲居山阴老家。长子陆子虡在淮颍为官,回乡省亲时带回一幅淮上地图,陆游深夜独坐空斋,听着窗外水鸟低鸣,对着地图潸然泪下。彼时淮颍山河分裂,南方淮颍是抗金前线,北方淮颍则胡尘漫天,陆游感慨山河破碎,以至泪尽灯前,这份悲痛也深深打动了后世读者。
这份始于淮颍的爱国激愤,贯穿了陆游的一生。此生未能实现收复中原的夙愿,他便将希望寄托于后辈。公元1210年1月26日,恰逢南宋嘉定二年除夕,陆游与世长辞,享年85岁。临终之际,他写下《示儿》嘱托:“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王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