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071年冬,淮河之滨的寿州古城迎来了一位特殊的旅人——因与王安石政见不合而自请外放的苏轼。彼时,他正从汴京前往杭州赴任通判,途经寿州,这座承载着商周古韵、两汉风华的古城,自此与他结下了跨越半生的不解之缘。九百多年后,当我们重读苏轼笔下的《寿阳岸下》《淮上早发》两首诗词时,仍能透过字里行间,触摸到他与寿州交织的生命轨迹——那是诗与城的对话,是灵魂与历史的共鸣,更是一段镌刻在淮河波涛中的千年文化记忆。
一、淮水汤汤:寿州是苏轼的“江湖驿站”
在苏轼四十年的仕宦生涯中,三分之一的时光都在贬谪与迁徙中度过,而淮河与寿州,恰似他“江湖人生”的重要驿站。据史料考证,苏轼一生至少十次往返淮河,而寿州是其必经之地。无论是泊岸或暂居、访友或宴饮,还是览胜或寻幽,每一次停留都化作了诗行里的鲜活印记。对苏轼而言,寿州不仅是地理坐标,更是安放漂泊心绪、汲取精神力量的“第二故乡”。
北宋熙宁四年(1071年)的这次寿州之行,是苏轼与寿州的首次深度相遇。这一年,他三十六岁,正值大好年华,却因朝堂党争被迫离开权力中心。九月末,他沿颍水入淮,经颍口抵达寿州。站在船头,苏轼望着眼前的苍茫景致,想起途经颍州时与恩师欧阳修的相聚,遂写下《出颍口初见淮山是日至寿州》。诗中没有悲戚怨叹,只有对淮山淮水的细腻描摹,以及对友人的淡淡牵挂。
此后,随着仕途起伏,苏轼与寿州的联结愈发紧密。元祐七年(1092年),五十六岁的苏轼由颍州改任扬州知州,再次途经寿州,写下了《淮上早发》。此时的苏轼,已历经“乌台诗案”的生死劫难,看透了朝堂的翻覆无常,诗中“默数淮中十往来”一句,既是对自己半生迁徙的回望,也暗含着对寿州这片土地的熟稔与依赖,寿州始终是他停靠的“锚点”。
寿州能成为苏轼的“江湖驿站”,不仅因其地处淮河中游的交通要冲,更因其深厚的历史底蕴与包容的人文气质。自楚考烈王迁都寿春(前241年)以来,这里便是江淮地区的政治、文化中心,古迹遍布,文风鼎盛。苏轼踏访古寿春时,曾登临城墙,俯瞰淮河东流,也曾漫步留犊池畔,听闻时苗留犊的廉政故事——这些历史遗存与人文典故,为他的诗作注入了厚重的历史感,也让他在漂泊中找到了精神的归属感。
二、诗迹寻踪:苏轼笔下的寿春胜景
苏轼在寿州留下的诗作,既是他个人心境的写照,也是寿春风貌的“活化石”。从寿州城东的龙潭到城内的留犊池,从寿阳岸的春景到硖山寺的禅意,他以细腻的笔触勾勒出寿春的山水之美、人文之韵,为我们留下了一份珍贵的“宋代寿春影像志”。
在苏轼与寿春相关的诗作中,《寿春李定少卿出饯城东龙潭上》最富争议,也最具故事性。“山鸦噪处古灵湫,乱沫浮涎绕客舟。”从“山鸦”“灵湫”“客舟”等意象来看,龙潭应是一处依山傍水、风景奇特的所在,而“使君惜别催歌管,村巷惊呼聚攫猴”则再现了友人饯别的热闹场景。经考证,诗中所指龙潭是现在位于凤台县境内淮河东岸紫金山下黑龙潭,其峭壁下天然洞穴与潭水相连,淮河涨落时形成水花飞溅的独特水文现象。更重要的是,黑龙潭一带流传着“黑龙”的传说,与诗中“未暇燃犀照奇鬼,欲将烧燕出潜虬”的典故相呼应——“燃犀照鬼”出自《晋书·温峤传》,“潜虬”则指深水中的蛟龙,可见苏轼对龙潭的奇特景致印象深刻。
此外,清代翰林院侍读徐倬的《建庵太史招集黑龙潭小楼限“龙”字》一诗,也为黑龙潭的历史地位提供了佐证:“小阁凭阑眺远峰,青天一抹露芙蓉。尘封古殿多栖鸟,木落空潭隐卧龙。”诗中的“空潭隐卧龙”与苏轼笔下的“潜虬”遥相呼应,证明黑龙潭在古代确是文人宴游、饯别的胜地。黑龙潭在今寿县县城西北,与诗题中的“城东”看似矛盾,但结合历史地理可知,北宋时期的寿春府衙就设置在现在的凤台县城,而黑龙潭正位于凤台县城之东,“城东龙潭”的称呼恰与当时的行政建制相符。这场发生在黑龙潭的饯别,不仅是苏轼与李定的私人交往,更折射出宋代寿春的文人风雅与市井繁华。
如果说《寿春李定少卿出饯城东龙潭上》展现的是寿春的热闹与奇趣,那么《寿阳岸下》则描绘了寿春城内的清幽与雅致。这首诗是苏轼笔下的名篇,也是他对寿春春日风光的经典定格:“街东街西翠幄成,池南池北绿钱生。幽人独来带残酒,偶听黄鹂第一声。” 诗中的“寿阳”即指寿春县城,而“池南池北绿钱生”中的“池”,经考证,便是寿县县城内著名的留犊池。留犊池的来历与东汉名臣时苗有关——时苗任寿春令时,自带牛车,在任期间爱民护民,清廉自守,离任时将母牛所生牛犊留下,以示不占民利。后人为纪念他,便在城内修建了留犊池。北宋时期,留犊池仍是寿州的重要景观,池边杨柳依依,绿草如茵,成为文人雅士休憩赏景的好去处。
苏轼这首诗的创作背景已不可考,但从“幽人独来带残酒,偶听黄鹂第一声”来看,应是他某次泊岸寿春后,独自踏访留犊池时所作。诗中的“幽人”既是苏轼自况,也暗含他对时苗廉政精神的敬仰。春日的寿春,街头巷尾的柳树如“翠幄”般遮蔽阳光,留犊池边的苔藓(“绿钱”)生机勃勃,苏轼带着几分酒意漫步池畔,偶然听到第一声黄鹂鸣叫——这份闲适与宁静,与他朝堂上的纷争形成鲜明对比,也让寿春成为他心灵的“避风港”。如今,寿县县城内仍保留着“留犊池巷”,复建的留犊池与“时公祠”相依相伴,游人至此,重读苏轼的诗句,仍能感受到那份穿越千年的清幽意境。
苏轼诗句中提及的寿州城内的留犊池与周边的龙潭、硖山寺(位于凤台县茅仙洞风景区,现有道教清天观)也是苏轼常去的地方。硖山寺位于八公山脉三峰山硖石口,依山傍水,风景清幽,自古以来就是淮上佛道两教共传胜地。北宋文人宋祁《硖山寺》云:“衮衮上层巅,飞空宝构联。山林楚遗塞,楼阁佛诸天。午刹中峰影,晨香众壑烟。奫沦一水注,开辟二崖穿。旭日生岩罅,归云宿橑边。吾游常草草,暂对社师莲。”诗中可领悟到该寺院的独特景观。苏轼途经寿春时,曾多次前往硖山寺参禅悟道,也曾写下《硖山寺》一诗(现存残句),表达对禅意生活的向往。
从苏轼的诗作与生平来看,他对佛教有着浓厚兴趣,尤其在经历“乌台诗案”后,禅理成为他消解痛苦、安顿心灵的重要力量。硖山寺作为淮河岸边的古刹,远离尘嚣,寺内僧人禅意深厚,与苏轼的精神追求相契。他在硖山寺中,或与僧人谈经论道,或登高远眺淮河,将山水之美与禅理之思融入诗中。尽管《硖山寺》全诗已失传,但从现存的残句“硖石穿江客路长,僧房犹记旧题名”中,仍能感受到他对硖山寺的深厚情感。
三、文脉永续:苏轼与寿州的当代回响
苏轼不仅留有赞美寿州自然景观的诗句,还创作了与寿州人深情厚谊的诗文,如《送吕希道知和州》,就记录了他连续两年送友人吕希道(寿州人、北宋名相吕夷简之孙)调任的经历。苏轼与寿州的缘分,并未随着他的离世而终结。九百余年来,他的诗作始终滋养着寿州的文化土壤,成为这座古城的精神符号。在文旅融合发展的今天,挖掘苏轼与寿州的文化联结,不仅是对历史文脉的传承,更是对城市精神的重塑。
寿县作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拥有丰富的历史遗存,而苏轼笔下寿阳城、留犊池等景点,更是极具开发价值的文化资源。“十五五”时期,淮南提出了打造全国重要文化旅游目的地,建设底蕴彰显、特色鲜明的文化之城的目标。近年来,寿县已着手复原与苏轼相关的文化地标——在留犊池巷,复建的留犊池与“时公祠”相映成趣,池边立起苏轼诗作的碑刻,游人至此,可漫步池畔,重读“池南池北绿钱生”的诗句;凤台县可结合硖山口景区“千里长淮向东流,唯此一段向西去”的独特景观,整合凤台八景中的硖石晴岚、茅仙古洞、龙潭映月等景观,高标准规划5A级旅游景区,在黑龙潭修复古渡口与观景酒楼,依据苏轼的诗作打造“龙潭饯别”主题场景,通过沉浸式演出再现宋代文人的宴游盛况;在情况允许的情况下,可在清天观旁硖山寺遗址上重建硖山寺,与苏轼诗碑相得益彰,再现佛道两教共传共修盛景,使其成为游客参禅悟道、感受禅意的好去处。这些文化地标的唤醒,让苏轼笔下的“诗中景”变为可触可感的“城中景”,也让古寿春的文化魅力更加鲜活。
站在淮河岸边,回望苏轼与寿州的千年诗缘,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诗人与一座城市的相遇,更是中华文化生生不息的生命力。苏轼的诗句,如同一颗颗珍珠,串联起寿州的历史与现在;而寿州的山水,又如同一幅幅画卷,承载着苏轼的精神与情怀。在未来,随着苏轼文化的进一步挖掘与传播,这座淮河岸边的古城,必将以更加鲜活的姿态,讲述着诗与城的千年故事。重读苏轼“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生命顿悟,我们不仅能触摸到千年文脉的温度,更能从中汲取直面当下的精神力量,让传统文化的精髓在新时代绽放异彩。
(杨道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