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申君为楚相四年,秦破赵长平军四十馀万。
——《史记·春申君列传》
1群山锁钥:秦赵的生死劫
咸阳宫的青铜灯在夜风中摇曳,秦昭襄王手中的竹简“啪”地砸在舆图上。
函谷关外的上党高地,像一块楔入中原的青色巨石,将三晋大地割裂成南北两半。
这片被太行山、太岳山、中条山环抱的盆地,海拔千米之上的台地间散落着七十余座城邑,丹水与沁水如两条银链穿越而过,这里既是阻挡秦军东进的天然壁垒,更是俯视华北平原的战略咽喉。
彼时,已进入战国后期,秦军如虎狼出柙,前有伊阙之战斩首韩魏联军二十四万,吞占魏国河东之地,今又将韩国拦腰斩断。
韩桓惠王站在新郑的宫殿里,望着舆图上如孤岛般悬在北方的上党郡,手指在“野王”二字上反复摩挲。这片连接上党郡与韩国本土的枢纽之地,正成为秦韩对峙的焦点。
2野王烽火:飞地的最后通牒
公元前262年孟夏,野王(河南省焦作市沁阳市)城头的韩国守军望着漫山遍野的秦军旌旗,箭矢在烈日下泛着冷光。
秦将王龁的铁蹄踏碎了丹水畔的麦田,十万大军将这座小城围得水泄不通。
七日后,野王城头飘起黑色秦旗,韩国北部交通线彻底断绝,上党郡成为孤悬于韩国本土之外的一块飞地。
上党郡守冯亭站在长平关的烽火台上,望着南方浓烟滚滚的野王方向,腰间的青铜剑穗在山风中剧烈摇晃。
这位出身韩国公室的将领,手中握着的不仅是十七座城邑的户籍图,更是左右韩国国运的砝码。
面对秦军的步步紧逼,韩桓惠王惊恐万分,无奈之下,决定将上党郡献给秦国。
信使带来的韩王诏令墨迹未干:“上党若不能守,可献予秦,以求秦国息兵。”
然而,上党郡守冯亭却不甘心就这样把上党郡送给秦国。
他深知,一旦上党郡归秦,秦国势力将进一步扩张,韩国将再无喘息之机。
冯亭与部下商议后,作出了一个大胆而冒险的决定——将上党郡献给赵国。冯亭意图借力赵国,抗衡秦国,为韩国争取一线生机。
深夜的郡守府内,松木火把噼啪作响。
冯亭铺开羊皮舆图,丹水与沁水交汇处的长平关,像一个张开的虎口。
秦国若得上党,便能居高临下,直逼赵国邯郸;赵国若据有上党,不仅能巩固边防,还能对秦国形成威胁。
3献城借力:上党郡守的险棋
邯郸城的暮春飘着细雨,赵孝成王正在批阅军报,忽闻上党郡使者求见。
堂下之人身着粗布麻衣,草鞋上沾满泥水,正是冯亭派来的上党郡使者苏代。
“上党百姓皆不愿为秦民,愿举郡归附赵国。”苏代的话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惊起梁上燕雀。
殿中顿时哗然。
平阳君赵豹上前一步,衣袂带起案头竹简:“秦蚕食韩地,绝其上党之道,此乃天意资秦。今取之,必触虎狼之怒,惹祸上身啊!”他的目光扫过殿中文武大臣,仿佛看见秦军铁骑踏破赵境的惨状。
平原君赵胜却抚掌而笑:“发百万之军而攻,未可得一城也。今以十七城归赵,此大利也!”这位以养士闻名的相国,算盘打得啪啪响——上党在手,赵军可居高临下,进可攻退可守。
赵孝成王凝视着舆图上的上党郡,想起父亲赵惠文王当年大破秦军的赫赫战功。年轻的赵孝成王手指划过丹水防线,忽然拍案而起:“寡人受之!以平原君为使,率五万大军屯长平,纳上党入赵。”
殿外风雨骤停,天际露出一线光亮。
却不知这道命令,正在将赵国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秦国,秦昭襄王拍案怒吼:“赵国夺寡人囊中之物,必以血偿!”
赵孝成王此时还并不知道,因贪图上党,四十万赵国大军将被推向险地——长平关(今山西省晋城市高平市西北)。
4屯兵长平关:龙虎斗的序幕
怒不可遏的秦昭襄王,派出大将王龁进兵围攻上党。
赵孝成王拜廉颇为上将,率兵二十万驰援上党。
廉颇领军行至长平关的时候,遇到败退的冯亭,方知上党已被王龁占领。
廉颇、冯亭合兵一处,进驻长平关,依山筑垒,扼守险要。
王龁率领的秦军进至长平关。
秦赵两军在长平关对峙。
长平之战爆发。
廉颇深知秦军野战无敌,遂定下“深沟高垒,以守代攻”之策,严令赵军不得出战,欲以拖待变,耗尽秦军粮草。
冯亭站在城头,望着远方扬起的赵军旌旗,腰间的佩剑似乎有了一丝暖意。
赵国使者带来的不仅仅是接纳上党郡的诏书,还有赵王赏赐的三万户食邑。
但这位郡守只是苦笑着摇头:“冯某非卖地求荣之辈,唯愿上党百姓免遭秦虐。”冯亭坚辞不受。
他转身看向北方的长平壁垒,那里已经竖起赵军的玄色战旗,廉颇的二十万大军正沿着羊肠坂道缓缓开进。
秦军的反应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公元前260年春,王龁率军直扑上党,前锋在空仓岭与赵军遭遇。
冯亭亲率五千上党民兵助战,箭矢如雨般从高处倾泻而下,秦军第一次在太行山区尝到了仰攻的苦头。但很快,秦军用抛石机轰开了赵军前哨,空仓岭防线岌岌可危。
廉颇在长平大营的中军帐内凝视沙盘,丹水与小东仓河交汇形成的河谷地带,像一道天然屏障横在秦军面前。
这位老将捋着雪白胡须,下令筑起三道防线:空仓岭前沿、丹水壁垒、百里石长城。他知道,只要守住这片河谷,秦军就难以突破太行天险。
5长平对垒:廉颇的铜墙铁壁
长平战场,丹水两岸旌旗蔽日。
秦将王龁率二十万大军猛攻赵军西垒,箭矢如蝗,投石车轰鸣如雷。
廉颇却不为所动,命士卒以圆木加固壁垒,弓弩手轮番射杀攀墙秦兵。
秦军连攻四个月,尸积如山,却寸土未得。
一日深夜,秦军突袭赵军粮道。廉颇闻讯,竟亲率三千精锐骑兵截杀。
火光中,白发老将横刀立马,嘶吼道:“退一步者斩!”秦军溃退三十里,粮草车队安然无恙。
赵军欢呼声震彻山谷,廉颇却抚须长叹:“秦人狡诈,此战恐非三年五载可决……”
消息传回邯郸,赵孝成王却焦躁不已。
赵国粮仓日渐空虚,朝堂上怨声四起。
平原君赵胜面见赵王,忧心忡忡:“廉颇怯战,空耗国力,不如遣使议和!”
6范雎的反间计:赵王临阵换将
咸阳章台宫内,范雎将一卷密报投入火盆。跳动的火光映出他嘴角的冷笑:“该让赵人自毁长平了。”
秦昭襄王焦急万分:“卿相有何计谋,可以去廉颇乎?”
范雎说:“要去廉颇,须用反间计。非费千金不可!”
秦昭襄王予范雎以千金。
很快,邯郸街头突然流言四起——
“廉颇胆怯,只敢龟缩!”
“若用马服君之子赵括为将,秦军早溃!”
这些流言如同毒蛇,悄然钻入赵孝成王耳中。急于求胜、年轻气盛的赵孝成王本就对廉颇的“怯战”不满,此刻更将希望寄托在名将赵奢之子赵括身上。
赵孝成王准备用赵括换下廉颇。
赵孝成王召见赵括,问他:“卿能为我击秦军乎?”
赵括回答:“秦若使武安君为将,尚费臣筹画,王龁不足道矣!”
赵王非常高兴,拜赵括为上将军,让赵括率领二十万赵军,前往长平替换廉颇。
年迈的蔺相如咳血谏言:“赵括徒读兵书,不知变通,用之必败!”但赵孝成王没有理睬。
赵括母亲跪求赵孝成王:“先夫临终有言,括若为将,必致赵军倾覆!”
赵孝成王不听。赵括母亲说:“王既不听妾言,倘兵败,妾一家请无连坐。”赵孝成王许之。
公元前260年七月,赵孝成王连发三道金令,召廉颇回邯郸,改任赵括为帅。
7纸上谈兵:赵括的终结
赵括率二十万赵军星夜驰抵长平,从廉颇手中接过赵军帅印。
他身披父亲赵奢遗留的银甲,面对众将,扬鞭直指秦垒:“明日拔营,破秦军如破竹!”
副将冯亭大惊:“廉颇将军的防御体系固若金汤,岂可轻弃?”
赵括嗤笑:“守?那是懦夫所为!秦军主力不过二十万,我四十万雄师当直捣咸阳!”
当夜,赵括下令拆除防御工事,焚毁箭楼,将四十万大军分为五路,准备全面出击。
他不知道的是,百里外的秦军大营,武安君白起正对地图狞笑:“赵括小儿,已入瓮中!”
原来,秦王得知赵括挂帅,密令白起接替王龁。为防赵军警觉,秦军严密封锁消息,营中仍高悬“王”字大旗。
白起严令:有泄密者斩。
8长平血幕:地狱四十六日
秋雨滂沱的黎明,赵括亲率十万前锋强渡丹水。
秦军稍作抵抗便“溃退”二十里,赵军欢声雷动。
然而三日后,当赵军主力全部渡过丹水时,白起突然亮出獠牙——
两万秦军从天而降,截断赵军退路。五千车兵自山坳冲出,将赵军分割包围。更致命的是,五千弓弩手占据制高点,箭雨覆盖了整个河谷。
赵括这才惊觉中计,急令回撤,但丹水西岸早已竖起秦军黑旗。
至此时,赵括方知秦军早已换将,白起就在军中,不禁吓得肝胆俱裂。
四十万赵军被围困在东西五里、南北十五里的狭长谷地。赵军的粮道也被截断。
赵括指挥赵军反复冲杀,秦赵双方皆死伤惨重,尸横遍地。
第十日,赵军粮绝。战马被宰杀充饥。
……
第四十日,饥饿的赵兵开始吞食同伴尸体。
粮绝,援兵不至。
赵军陷入死地。
第四十六日,赵括决定拼死突围。
赵括握戟挺立于马上,下令:“集中战车,突围!”
赵括挥戟跃马冲锋在前,数百辆战车组成锥形阵,冲向秦军最薄弱的南线。
白起亲临前线,冷笑着命令:“放他们到谷口。”
当赵军先锋即将冲出包围时,两侧山崖突然滚下无数巨大火球。
王翦、蒙骜率领的秦军尽出。
赵军反复冲杀,但不能突围。
无奈,赵括准备折返长平,不料坐骑战马中箭惊蹶,赵括不幸坠地,中箭而死。
赵军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秦军乘势发起总攻,赵军群龙无首,纷纷投降。
投降的赵军有四十万之众。
白起认为,投降赵军人数如此众多,难以控制。
如果留之,粮食根本供应不起,且易生变。
如果放之,无异于放虎归山。
于是,白起向秦昭襄王请示,如何处置这四十万赵军降卒。
秦昭襄王回复白起的,是一封“无字诏命”。
“无字诏命”,就是一个字都没有。
白起下令,将四十万赵军降卒全部坑杀。
“无字诏命”成为日后秦昭襄王和白起之间君臣生隙的主要源起。
他们各执一词。秦昭襄王认为,“无字诏命”是告诉白起,将在外,可根据战场的实际形势和具体状况,自主决定如何处置赵军降卒。
但白起坚持认为,“无字诏命”就是告诉他,一个不留。
“无字诏命”成为一代战神白起的污点和挥之不去的心疾。十分看中名节的白起,生恐世人耻笑他不讲武德,在心里埋下了对秦昭襄王的深深怨恨,并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这些都是后来的事情了。
长平之战落幕。
9秦楚生变:当初设想的改变
赵军被围困于长平之时,赵孝成王曾急忙派出使者向各国求援。
尽管赵国苦苦哀求,然而,各国皆畏惧秦国,纷纷按兵不动。
赵国的求救使者是否来到楚国,是否见到过楚考烈王或者楚相黄歇,不得而知。
现存的史书中,对此皆无记载。
当四十万赵军被坑杀的悲讯传递到陈城,考烈王和春申君极为震惊。
他们不仅感同身受到了战争的残酷、秦国的残暴,更多可能感同身受到了和赵国同样的际遇,当身处险境之时,尽管四处求人,却无人愿意伸出援手。
郢都陷落之时的楚国,又何尝不是如此。
考烈王和黄歇,还有了不祥的预感。
后来的走向,也正如考烈王和黄歇感知到的那样。
长平之战胜利后,秦昭襄王认为,可以携长平大胜之锐气,不给赵国喘息之机,进围赵都邯郸。
试图一口将赵国吞灭!
考烈王和黄歇原本一心只想规避强秦,抓住难得的秦楚交好的战略机遇期,韬光养晦,休养生息,以图中兴楚国。
然而,秦军进围邯郸,彻底改变了考烈王和黄歇当初的设想。
秦楚关系的生变,猝不及防地来临了。
(沈国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