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我一口难以更改的乡音一样,我一直固执地认为,世界上最好的音乐会,不是维也纳新年音乐会,而是故乡的晨曲。
最先打破宁静夜色的无疑是那闪闪发亮的长矛一样刺向黑暗盾牌的一声鸡鸣。紧接着,一根根鸡鸣的长矛争先恐后地刺来,将黑暗扎得千疮百孔。从孔中渗出的黎明不断堆积成东方的鱼肚白,星星之火似的燎原成了普天下的光明。
接下来,便是各家男女主人的说话声,其间往往夹杂着三三两两的咳嗽声。随之而来的便是大门主轴的“吱呀”声、狗儿边摇尾巴边“汪汪”小吠声、牛儿被牵出牛栏时四蹄的踢踏声——若是一时兴起,还会“哞哞”叫两声,那声响仿佛是要与先前的雄鸡报晓声一比高低。稍后还有猪拱圈门的“咚咚”声、鹅儿粗犷的“嘎嘎”声……而各种各样的细密的鸟鸣声,像一大块缀满碎花的幕布,悬挂在地平线的绳索上。旭日则仿佛一只用力攥紧这幕布的拳头,奋力拉开了清晨的序幕。
平时一向低调的老母鸡,因抱窝下蛋而晚起,此时却掩饰不住发自内心的欣喜,一反常态,毫不谦逊地以功臣自居,“咯咯哒”叫个不停,像是在夸赞自己下的蛋“个个大”。
面对不再矜持的母鸡,一只大公鸡似乎是想在母鸡面前更好地展示自己的歌喉,进而赢得母鸡的青睐,便直接飞上草垛,对着冉冉升起的朝阳“喔喔喔……”地放声高歌。其它大小公鸡随即纷纷唱和,仿佛它们才是理所当然的“麦霸”,甚至是新的一天的主宰者。
池塘边,除了从不同人家汇聚而来的成群的鸭子,一边“呱呱”叫着,一边下饺子似的扑向水中的“哗哗”声,还有故乡清晨一道独有的靓丽风景——几乎是整个小山村的大姑娘、小媳妇围绕池塘岸边的洗衣板(有石制和木制两种),一边浣洗衣衫,一边说说笑笑个没完的声音,更有那节奏感十足又清脆响亮的棒槌声,定音鼓似的让这宏大的乡村晨曲因有条不紊而可圈可点。而无风的清晨,那一柱柱笔直的炊烟,则指挥棒般掌控着整个演奏场面。而乡村的大喇叭里播送的新闻、歌曲、评书等,尤其是乡亲们百听不厌的黄梅戏,则无疑成了故乡晨曲的主旋律。现在想来,与著名黄梅戏演员韩再芬同乡的我,如今之所以能随口哼唱出一些黄梅戏经典曲目和脍炙人口的黄梅小调,主要就得益于这故乡晨曲的耳濡目染和反复熏陶。
当然,故乡晨曲中,我也是一个活跃的音符——每次晨起放猪或放牛之时,我要么手持语文课本放声朗读,要么跟着喇叭哼歌唱戏。显然,我发出的这些声音,无疑也成了故乡晨曲的组成部分。
最后,这演奏了长达几个小时的乡村晨曲,大多是被母亲及乡亲们甩开嗓门喊我和他们的家人回家吃早饭的呼唤声划上了圆满的句号。这圆满的句号车轮一样推动着我祖祖辈辈居住的小山村一日一日向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