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峰

立夏之后气温陡升，万物生长，青春激荡。一场小雨过后，空气清甜，晚饭后散步，走圆通寺巷，一边是粗石老砖砌墙，另一边是次第门户人家。走着走着，尽管口罩捂住嘴鼻，突然被一股花香从身后拽住。

天色将黑未黑，那香味那么浓郁，扑鼻入脑。空巷寂无一人，仿佛有一位袅娜女子，带着一身香气与我擦肩而过。我驻足抬头回望，墙头上有一团巨大的树冠伸出来，能感觉到绿叶间蕴藏的万千细碎的花盏，一齐向我兜头浇下。楝树开花了！

索性闻香寻树，深巷里果然有一株楝树，幽幽地开着满树淡紫色的细碎花朵，花事正旺。宋代王安石《钟山晚步》诗云：“小雨轻风落楝花，细红如雪点平沙。槿篱竹屋江村路，时见宜城卖酒家”。

楝树非常的乡土，性子也慢。古人有二十四番花信风之说，始于梅花，终于楝花，楝花压轴，可见其美。难怪唐人无名氏有诗云:“楝花开后风光老，梅子黄时雨气浓”。初夏时日，它悄然来袭，让人猝不及防。

人也是非常特别的，心随境迁，鼻子也是。小时候，村里杂花生树，我最不喜欢闻的是楝树花，总觉得那香味里有种异样的别味，咄咄逼人，又个性十足，不似桃李槐榆那么随和、细淡。小时候，老人们常用烧煮楝树枝条的水给小孩洗浴，以防天花出疹。妈妈在院子里烧好热水，我们兄弟几个轮番过汤，水不烫，但是那种楝树刺鼻的味道让人难受，洗澡水溅到嘴巴里，更令人恶心欲呕。现在想来，在那个药品匮乏的年代，多亏了民间土方验方，让我们渡过了抵抗力脆弱的童年。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以一个小中医的身份来到寿州。先是在北过驿巷的刘少海故居抄中药方子。有一个老板无偿捐钱，替我们在东菜园旁盖了一栋住院楼“德恩楼”。征地的时候，原有的一棵楝树被保留了下来。日复一日，那棵楝树居然也蔚然如盖，姿态雄伟。每当楝树开花的时节，整个医院仿佛被一种类似民间的药香充斥着。我临窗书写医案，一阵风来，那朵朵细淡的花瓣带着细长的紫色花蕊纷纷落下。我突然觉得特别好闻，好像我换了一副鼻子。

这几年，好多人都到城外去买房子，我因为恋着“三步两桥”，恋着东菜园的楝花，还固执地住在老地方。

早早晚晩，我会在这城东一隅转悠，游走，观瞻和怀想。走着走着，遇到最多的就是楝树。

每年春天，古城里的人们蜂拥而出，去北山踏青，看漫山遍野的桃花梨花。我不着急凑这个热闹，我在家里耐心等待着，等待杂花生树，等待楝树开花。

楝树还有一个特别之处，就是特别的恋果。秋去冬来，大雪飘飞之时，楝树上黄色的累累果实还挂在枝头。这个时候，旷野为白雪覆盖，对于鸟雀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果腹之物。一粒粒楝树果顶着白雪，露出下面一半的晶莹黄色，仿佛能看到里面包裹的籽核。我没有尝过楝果，苦楝苦楝，也许很苦？麻雀们好像知道似的，宁愿在空中飞旋，也不动楝果一口，任凭它们一粒一粒熟透了，掉落在残雪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