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天开着“电轿”上班,在一个四层的教学楼里工作。头发一丝不乱,衣着得体,不苟言笑,俨然一副都市白领的形象。
其实, 我的童年很“土”。所居住村庄全是土房子,墙体土坯砌的,房顶铺着麦秸秆。每早上学,都要穿过村庄中的一片小树林。朝霞从树梢间隙照射下来,辉映草尖上的露珠。鸟鸣蝉叫。小朋友们结伴而行,哼唱着《春天在哪里》。在教室里跟老师学唱这歌时,稚嫩的歌声飘向窗外秧田里,正插秧的老汉,会适时停下手中的活,直直腰,侧耳聆听,慢慢的脸上露出笑容。
教室同样很土:土墩子上面摆上葵花杆,抹上稀泥,干透,就是课桌。一学期趴下来,衣袖能磨烂。直到高年级时才能用木制课桌。
老师也很土。学生写不好“1”,他就用手指甲在本子上划痕,我们就用铅笔尖顺那个痕迹去描。
中午放学,小朋友总是蹦蹦跳跳走在田埂上,油菜花怒放,香气弥漫。麦苗摇曳柔软的身子,与蝶共舞。天那么高,那么蓝,白云似雪。离村庄近了,能看见炊烟袅袅。我已能判断出属于我家的那一柱炊烟,烟色很淡,可能是母亲往灶膛里填最后一小把干稻草,让微火舔着锅底,只为我上学时能捎带一块更厚实香脆的锅巴。快乐就这么简单。
最高兴的事看露天电影。银幕就挂在我们小学操场上两根毛竹间。为了能抢个正面靠前的位置,小伙伴们往往顾不上吃晚饭。深秋的夕阳鲜红,我扛个长凳向前走,脚步匆匆,藏身在田埂下面的野鸟被惊到,扑棱着翅膀突然飞出,吓我一跳!母亲随在我身后,腋下夹着我的小棉袄,还带着烙的白面馍,有点跟不上我脚步。就这样,我穿着小棉袄,吃着馍,依偎在母亲身边看过许多国内外优秀电影:《少林寺》《上甘岭》《超人》等等。电影散场时,满天繁星,照亮着我回家的路。
我们村庄前面有一口几亩水面的大塘。夏日午后,就成了小伙伴们的乐园。直到今天,我才补足知识知道小时候玩的是,仰泳、蝶泳……。还会经常进行比试,岸边一个猛子扎下去,看谁远,露出头时已到塘中心!水草中还隐约显现一个月牙形小塘。几个伙伴往里一围,用力扑腾水花,一边缩小包围圈,会有大鲢鱼乱跳,误入浅滩水草里,早有人负责紧盯在那里,不由分说逮住,欢笑声能传到巷子里纳凉人的耳朵中。
如今的村庄已是楼房林立,一条水泥路从村庄中间穿过,直达小学门口。但村民们嫌这里教学质量差,都把孩子送到镇中心小学去。校内“留守儿童”中心建成的那一年,学校就关停了。
偶尔,也有人来放露天电影。设备很先进,一张卡上储备几部电影。几个留守儿童只顾围着放映机看。一个孩子在左右乱窜,奶奶紧跟其身后急促呼喊着……害怕孩子迷失在这夜色里。
门口的大塘,岸边被村民不断围填,再植上各种菜秧,据为私地,水面变小。加上常年没人组织清淤工作,水花生顺势疯长。还有不少电瓶打鱼者趁夜色频繁光顾。电瓶伸出的触角连很小的鱼虾都不放过!整个塘成死寂一片,再没人愿意像我们儿时那样去扎猛子玩耍。
我总是想找回一点童年的影子,在收割机收过的稻茬田里,使唤我那初中生女儿挎着竹篮拣拾散落的稻穗,希望有惊鸟突然飞出。
还好,母亲仍健在,我还能在她面前把腰一弯,让她手伸进我衣服里,在光溜溜的背上替我挠痒。她若是挠不准位置,我就跟她说:往上面一点,对了,再往左,好,就这样,使劲挠。(张兆涛)